棚屋内的热气还没散尽,五感疗愈的古琴音还在低回。
苏默躺在躺椅上,眼皮半耷拉着,看似在补觉,实则神识正死死盯着门口那条裂缝透进来的光柱。
光柱里尘埃飞舞,像极了前世家里没打扫干净的角落。
就在他准备再眯一会儿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不是欢呼,也不是争吵,而是一种压抑的、细碎的骚动。
像是有一群饿狼闻到了肉味,却又不敢靠近火堆。
苏默没睁眼,只是拇指在食指关节上轻轻搓了一下。
“看来,光把鱼引来了。”
他嘟囔了一句,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棚屋外,黑压压的人群挤在裂口边缘。
这些修士大多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眼神里透着一种长期被生活碾压后的麻木和警惕。
他们看着那道裂口,又看看里面冒着热气的足浴桶,脚步挪动得极慢。
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攥紧了拳头,还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毕竟在这个世界,免费的东西往往比毒药还可怕。
尤其是这种散发着异香的服务。
“进去啊!”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声音颤抖,却没人敢动。
就在这时,一个瘦骨嶙峋的身影从人群后方挤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道袍,头发花白且凌乱,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是被风沙雕刻出来的岩石。
他的双腿有些发颤,每走一步,膝盖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这是经脉淤塞太久的征兆。
苏默微微睁开一条缝,瞥了一眼这人。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闪烁,虽然没有具体数值,但那种“接近完成”的提示感让他心里有了底。
散修站在棚屋门口,犹豫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
他看了看头顶漏下的阳光,又看了看桶里翻滚的药液。
最终,求生欲战胜了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拖着沉重的步伐,跨进了门槛。
脚掌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默重新闭上眼,装作没看见,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
散修走到那张空着的躺椅前,手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他怕弄脏了椅子。
在这内卷界,能有个地方站着喘口气,已经是奢望,哪敢奢望躺下来享受?
“坐。”
苏默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没有温度,也没有命令的口吻,就像是在说“天冷了”。
散修身子一僵,随即小心翼翼地坐下。
屁股只沾了椅面的一半,背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抓着膝盖,指节泛白。
“脱鞋。”
苏默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说明书。
散修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脚。
那双靴子早已磨破了底,脚趾露在外面,指甲黑厚,满是污垢。
他颤抖着手,解开了系带。
靴子脱落,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弥漫开来。
周围围观的修士们皱了皱眉,有人掩住了鼻子,有人别过头去。
但这股味道并没有引来嫌弃,反而让散修感到一阵羞耻,脸颊涨得通红。
他低下头,将双脚浸入温热的药液中。
刹那间,一股钻心的刺痛从脚底直冲脑门。
那是常年淤积在经脉里的灰色灵压,遇到归墟灵液后的剧烈排斥反应。
散修浑身猛地一抽,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想要缩回脚,却发现双脚像是被焊在了桶里,动弹不得。
“忍着。”
苏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没什么波澜,“痛说明堵着,通了就不痛了。”
散修咬紧牙关,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不敢乱动,只能死死盯着桶里的水。
随着时间推移,那股刺痛感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麻的暖意。
归墟灵液顺着脚底的涌泉穴渗入,沿着小腿经脉缓缓上行。
所过之处,那些硬化如石的经络开始软化,淤积的黑气一点点被剥离。
散修感觉自己的身体轻了一些。
不,是心里的石头轻了一些。
他闭上眼睛,任由药力包裹全身。
通脉按摩的无形触手探入体内,精准地敲击着每一个堵塞的节点。
吸灵拔毒罐在后背吸附,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将体内的浊气强行抽出。
五感疗愈的古琴音在耳边回荡,眼前的竹林幻象与现实重叠。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被世界抛弃的底层散修。
他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正在享受午后阳光的普通人。
不知过了多久。
散修猛地睁开眼。
瞳孔中倒映着棚顶漏下的那束阳光,明亮得让他想流泪。
他感觉到,体内那股沉寂了二十年的灵力,竟然真的自主运转了起来。
虽然微弱,虽然缓慢,但它确实在流动。
就像干涸已久的河床,终于迎来了第一滴春雨。
“我……”
散修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腿有些发软。
但他还是努力撑起身子,双脚离开水面,踩在地板上。
那一刻,他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微光。
炼气九层的瓶颈,无声无息地破碎。
筑基初期的气息,悄然成型。
没有雷劫轰鸣,没有天地异象。
只有他站在那里,像个初生婴儿般茫然,又像个久别归人般释然。
周围的修士们愣住了。
他们看着散修身上散发出的微弱灵光,眼中闪过震惊、疑惑,最后是难以抑制的渴望。
“突破了?”
有人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
“他没吃药,没打坐,只是泡了个脚?”
另一个人凑上前,仔细打量着散修的状态,发现对方面色红润,眼神清澈,完全没有了之前的颓废之气。
真相如同一记重锤,砸碎了众人心中最后的防线。
不是不能修。
是被这个世界压得太久,久到连希望都被碾碎成了渣。
“我要泡脚!”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紧接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人群不再拥挤观望,而是自发地排起了队。
没有人推搡,没有人争抢。
每个人都低着头,脚步匆匆却又井然有序,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散修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转过身,面向棚屋深处,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泣不成声。
上一次感受到灵力自主运转,还是二十年前。
那时候他还年轻,以为只要努力就能逆天改命。
后来才发现,在这个内卷的世界里,努力是最廉价的筹码。
而现在,这二十年来的委屈、不甘、绝望,全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苏默站起身,走到散修面前。
他从系统空间取出一条刚蒸好的热毛巾,递了过去。
毛巾还冒着热气,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
散修接过毛巾,双手颤抖着捂住脸。
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哭声压抑而沉重。
苏默看着他,目光平静。
他没有安慰,也没有说教。
只是轻声说道:
“别哭。”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以后每天都能泡免费。”
这句话很轻,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深潭,激起层层涟漪。
散修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苏默。
他想鞠躬,想磕头,想说谢谢。
但最终,他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将热毛巾紧紧攥在手里,转身走出了棚屋。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这里不会再有寒冷。
棚屋内,古琴音依旧舒缓。
足浴桶里的水还在冒着热气。
苏默走回躺椅,重新躺了下去。
他闭上眼睛,听着外面传来的排队声和低声交谈声。
嘴角勾起一抹懒散的笑意。
拇指再次搓动食指关节。
“亏麻了。”
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也带着一丝满足。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模糊而遥远:
【当前亏损值:998灵石】
【距新手目标仅差2灵石】
还差一点点。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光进来了。
而且,会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