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屋外的队伍还在缓慢向前挪动,嘈杂的人声像是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苏默没理会外面的动静,他靠在躺椅上,眼皮半阖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直到一阵沉重且拖沓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那脚步声很特别,不像外面那些散修带着疲惫和试探,而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石头上,硬邦邦的,透着一股子倔强劲儿。
苏默没睁眼,只是闻到了空气中多出来的一股味道。
不是汗臭味,也不是药香,而是一种陈年的、发霉的、像是被压在石头底下晒不到太阳的腐朽气息。
这股味道让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进来。”
苏默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棚屋里的喧嚣。
门口的脚步顿住了。
几秒钟后,一个高大的身影跨过了门槛。
来人穿着一身暗金色的铠甲,铠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某种能量长期侵蚀留下的痕迹。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是紫黑色的,那是灵气淤塞太久的表现。
凌渊。
这个在内卷界独自镇压浊源十年的男人,此刻看起来比那些底层散修还要狼狈几分。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周围排队的修士,最后落在苏默身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激,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深深的戒备和审视。
像是在看一个骗子,又像是在看一个潜在的敌人。
苏默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上下打量了凌渊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懒散的笑意。
“坐。”
苏默指了指旁边那张空置的足浴桶。
凌渊愣了一下。
他习惯了战斗,习惯了厮杀,习惯了用拳头和灵力去解决一切问题。
但他从未想过,有人会对他说“坐”。
而且是用一种对待普通客人的语气。
“我不泡脚。”凌渊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锈,“我是来谈条件的。”
苏默挑了挑眉,身体往后仰了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谈条件可以,先泡脚。”
“为什么?”
“因为你的脚堵得厉害。”苏默指了指凌渊的双脚,“从脚踝到膝盖,经脉全是硬的。你要是现在打坐,不出三息,气血逆行,当场爆体。”
凌渊的脸色变了变。
他确实感觉到了体内的异样,那种压抑了十年的力量,此刻正像是一群被困住的野兽,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但他依然站着不动。
“我不信这些旁门左道。”凌渊冷冷地说道,“我只信实力。”
苏默叹了口气,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一张账本,随手翻了翻。
“行,你不泡也行。”
他把账本合上,抬头看着凌渊。
“但你身上的灰色灵压,正在腐蚀你的根基。再过一个月,你就废了。”
凌渊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知道苏默说的是事实。
这十年来,他靠着吞噬周围的怨气和灵压来维持力量,但这就像是在饮鸩止渴。
每一次使用力量,他的身体就会变得更加僵硬一分。
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自己连抬起手的动作都变得迟缓了。
“你有办法解?”凌渊问。
“有。”苏默指了指脚下的桶,“免费。”
这两个字一出,棚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排队的人群停下了动作,纷纷转过头来看向这边。
免费?
在这个世界,免费的东西往往意味着最昂贵的代价。
凌渊盯着苏默看了许久,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
最终,他迈开了步子。
不是因为相信,而是因为绝望。
他走到足浴桶前,缓缓坐下。
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生锈的铁器在强行转动。
他脱下靴子,露出一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脚。
脚背上的青筋暴起,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黑色。
凌渊犹豫了一下,将双脚伸进了桶里。
温热的药液瞬间包裹了他的双脚。
那一刹那,凌渊浑身猛地一颤。
一股钻心的刺痛从脚底直冲脑门,像是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肉里。
他咬紧牙关,额头上的青筋跳动,双手紧紧抓着膝盖,指节泛白。
“忍着。”
苏默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得像是在念说明书,“痛说明堵着,通了就不痛了。”
凌渊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桶里的水。
随着时间推移,那股刺痛感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麻的暖意。
归墟灵液顺着脚底的涌泉穴渗入,沿着小腿经脉缓缓上行。
所过之处,那些硬化如石的经络开始软化,淤积的黑气一点点被剥离。
凌渊感觉自己的身体轻了一些。
不,是心里的石头轻了一些。
通脉按摩的无形触手探入体内,精准地敲击着每一个堵塞的节点。
吸灵拔毒罐在后背吸附,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将体内的浊气强行抽出。
五感疗愈的古琴音在耳边回荡,眼前的竹林幻象与现实重叠。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被世界抛弃的内卷者。
他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正在享受午后阳光的普通人。
不知过了多久。
凌渊猛地睁开眼。
瞳孔中倒映着棚顶漏下的那束阳光,明亮得让他想流泪。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曾经紧握长剑、充满杀意的手,此刻正搭在膝盖上。
手背上的青色血管不再紧绷,而是恢复了柔和的曲线。
十年的灵压,在这一刻,松动了一丝。
虽然只是一丝,但对他来说,却像是整个世界的重量都被卸下了千分之一。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棚屋里的其他人都有些不自在地挪动了脚步。
苏默递出一条热毛巾。
毛巾还冒着热气,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
凌渊接过毛巾,双手颤抖着擦拭着双脚。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宝物。
擦完后,他将毛巾放在一边,抬起头看向苏默。
眼神里的戒备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和空茫。
“你的内卷道可以退休了。”
苏默说道,语气温和却斩钉截铁,“这个世界以后交给我。”
凌渊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他知道,苏默说的是对的。
如果痛苦不再是修行必需,那他十年来的忍耐,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守护一个注定崩塌的世界?
还是为了证明一种错误的道路?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心头。
良久,凌渊终于开口。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我干什么?”
苏默坐直了身子,第一次正视对方。
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的闪躲。
“当这个世界的归墟养生坊坊主。”
苏默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帮我亏钱。”
凌渊怔住了。
他没想到,苏默给他的答案,竟然是这样一句话。
不是拯救世界,不是传承大道,而是……帮他亏钱?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热毛巾,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脸上洋溢着幸福表情的修士们。
突然,他笑了。
那是一个释然的笑容,带着些许自嘲,也带着些许轻松。
“好。”
凌渊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他的脚步依旧有些沉重,但脊背已经挺直了许多。
“我答应你。”
苏默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靠回躺椅。
拇指搓动食指关节,嘴角勾起一抹懒散的笑意。
“亏麻了。”
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也带着一丝满足。
棚屋外,阳光正好。
棚屋内,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