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包的带子勒在肩上。白的设备在里面，硬邦邦的，硌着后背。
岑怔走在锈带过渡区的街道上。凌晨。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往地上倒橘黄色的光，照不了多远。械眼自动切到夜视模式，视野里的世界变成深灰色，街道两侧的废弃工棚像一排排矮下去的影子。
零弹了一条。
〔流动资金：0新币。当前负债：2,327新币。按日均维修收入30至50新币计算，恢复至可运营状态需3至5个工作日。若全部收入用于清偿，需47至78个工作日。〕
岑怔没回应。他在走路。
一个净资产负两千三百二十七新币的人，背着一台弄丢要赔双倍的设备，在凌晨的街道上走。这件事没什么好说的。
〔设备归还期限：未约定。建议尽快归还。〕
零在零流动资金的时候关注设备归还。岑怔不确定这算不算幽默。零没有幽默。它只是在做它该做的事。
他没想好去哪。日常维修散单一天三十到五十，不够。苏婆婆网络一笔两百，不够快。他需要更大的。
巷子拐角的风带着锈带的金属粉尘味。他拐过去，脚步声在空巷里闷闷地响。械眼视野边缘跳出一个热源信号。
人。站在前面路口，路灯照不到的那一侧。
他没停步。热源也没动。
灰色工装。短发。
是她。
零自动启动扫描。〔热源信号：正常人体。无械体改造。无武装。体温正常。无异常电磁信号。面部匹配：与之前目击人物相似度94%。判定：同一人。〕
九十四。上次在路边行道树旁是近距离扫描，但光线不好。这次路灯余光扫到她侧脸，数据点多了一倍。九十四。
岑怔在她五米外停下。
她站在那里。和前几次一样的灰色工装，一样的短发，一样的平静。不一样的是这次她面向他。
三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之前没做过的事。向前走了两步。
两米。和上次一样的距离。但上次她说完一句话就转身走了。这次她没走。
"你缺钱。"
不是问句。陈述。声音低沉平稳，和上次说"你的维修技术不错"是一个调子——不像是搭讪，像是在陈述一个她观察已久的事实。
岑怔没回答。他不需要回答。他的流动资金是零。她显然知道。
"我有一个活。铁穹安保中转站。一批被扣押的密封件。取回其中一件。八百新币。"
停了一秒。
"你的维修技术和械体适配度够。我观察了你四次。"
四次。岑怔数过。仓库门口。废铁回收站。路边行道树。三次。加上现在，第四次。她说"四次"，意味着每一次她都在，包括他自己都没完全确认的那次——废铁回收站围栏旁，二十米外，她侧身不看他的那次。
零在械眼视野中弹出评估。〔任务类型：物资回收（灰带）。目标：铁穹安保中转站扣押物品。报酬：800新币。风险评估：数据不足。需补充参数：中转站安防等级、物品精确位置、出入路径。当前信息无法判定风险等级。〕
"啥东西。"
三个字。省了主语、谓语和疑问语气。她听懂了。
"一个密封容器。拇指大小。编号我不确定。到了之后你按特征找。"
"多久。"
她看了一眼街对面某个方向。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没有路灯，没有建筑入口，只有一截快塌完的围墙。
"三天。之后转防区仓库。到了那边取不出来。"
三天。七十二小时。
零同时弹了一条。〔时间窗口与墓场深层信号衰减周期高度重合。72小时。关联性待确认。〕
岑怔注意到了。零也注意到了。但两个人都没有说出来。
他看着她。她站在两米外，灰色工装拉链拉到胸口，短发整齐，没有染过的痕迹。不催促，不解释，不补充任何一句多余的话。像一个把活儿说完了等回复的人。
零补充了一条。〔行为模式分析：目标人物在描述高风险任务时心率无显著变化，呼吸频率稳定，微表情无焦虑特征。判定：高度经验化操作者，或存在后援。建议：谨慎。〕
"你怎么找到我的。"
这句话岑怔问得慢。不是犹豫，是在掂量问出去会得到什么。不问也可以。但他想知道她的信息边界在哪。
她的回答让路口安静了一秒。
"你从墓场出来的。"
七个字。
岑怔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垂下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工具包。白的设备在里面。弄丢了双倍。
她知道墓场在哪。那不是普通人会去的地方。她在墓场到市区的路上等他。她知道他今夜去了墓场。
一个没有械体改造、没有武装、体温正常的"普通人类"，在凌晨知道一个独立维修工从报废人形机处理场出来。
零弹了一条。〔建议：获取任务详情后评估。当前经济状态下，800新币可维持基本运营约16至27天，或清偿34%总负债。〕
"行。"
一个字。
她点头。从工装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片，递过来。纸片很薄，边缘发黄。岑怔接过来，没打开。
"明天晚上。三号仓库。"
三号仓库。苏婆婆网络的三号仓库。
然后她转身走了。灰色工装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方向。这次没有回头。
岑怔站在路口。东边的天际线开始发灰，再过半个小时天就亮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片。没打开。
零弹了最后一条。〔纸片表面检测到微量指纹残留——两个不同个体。纸张纤维老化度：约2至3周。存放环境：低湿度。〕
两个不同人的指纹。这张纸不是今天写的。也不是她一个人写的。
他把纸片塞进外套夹层，朝维修店的方向走了。
来路通向维修店。维修店里有0新币和一根吃完了的营养棒。
但纸片上可能有八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