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嗡鸣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我指尖触碰的那个温润凸起处，沿着某种早已埋设好的、比血管还要纤细的内部通道，直直灌入了石像最深处的核心腔室。
像是某种沉睡了千年的机关，被一只无意闯入的手，拨动了第一枚齿轮。
我没有时间去思考这意味着什么。
因为重炮动了。
那声充能的嗡鸣在达到顶点后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道几乎同时撕裂海水的尖啸——比刚才那枚示威的炮弹更短促、更尖锐、更致命。
两枚泛着暗红色涂装的鱼雷，从那粗短的炮管中一前一后射出，它们在离开炮口的瞬间便完成了某种姿态调整，弹头微调，弹尾偏转，两道轨迹在海水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品”字。
目标，正是石像胸腔凹陷区下方三米处——枭口中的“能量反应最密集的点”。
我“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刚才从石像身上窃取来的那丝“稳定气运”所带来的感知延伸——那两枚鱼雷的弹道，它们的落点，它们将在零点几秒后撞上的那个位置。
那里是石像内部螺旋通道最密集、腔室最复杂的区域。
如果那里被击穿，被引爆，整个石像的应力平衡将瞬间崩溃，那些精心设计的导流槽将变成无序的碎片，而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将在那些扭曲的空腔里被疯狂放大，变成足以震碎所有生物内脏的次声波风暴。
然后，彻底的崩塌。
我来不及跑。
就算我能在鱼雷命中之前脱离石像五米，那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也会在瞬间追上我，将我的脊椎像折断一根枯枝那样碾成齑粉。
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选择。
我的双臂猛然张开，整个人像一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标本，重重扑向石像那冰冷、粗糙、布满诡异符文的表面。
胸口贴上石面的瞬间，一阵刺骨的寒冷穿透了潜水服，直接啃噬着我的皮肤。
但那不是单纯的低温——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石像内部那沉睡了千年的某种力量正在通过接触点，缓慢而贪婪地汲取着我体温的异样感。
我没有时间去恐惧。
因为那两枚鱼雷已经到了。
我能感觉到它们逼近时海水被挤压、撕裂而产生的湍流，能听到弹体与水介质高速摩擦时发出的那种几乎要刺穿耳膜的尖啸，能“看”到弹头前端那层因为压缩空气而形成的、闪着诡异蓝光的气泡锥。
然后，它们撞上了我。
准确地说，是撞上了我后背上方、脊椎中段的位置——那里，正是我趴伏在石像上时，身体与石像之间形成的最大空隙。
撞击发生的一刹那，我没有感觉到疼痛。
我感觉到的是某种更原始、更纯粹、更不可抗拒的东西——能量。
狂暴的、毁灭性的、足以将钢铁撕裂、将岩石粉碎、将血肉化为齑粉的动能，在我的脊椎处猛地炸开。
那种感觉，不是被重物击中，而是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从内向外、从脊椎向四肢、从骨髓向皮肤、从细胞核向细胞膜，层层碾压。
我的视野瞬间变成了一片纯粹的白。
不是光，是感知过载时大脑自我保护的应激反应。
但在那片白色的混乱中，有什么东西动了。
金手指。
它不是被我主动激活的——在这个深度，在这种程度的冲击下，我的意识根本来不及发出任何指令。
它是被强制唤醒的。
就像一个沉睡的野兽，被捅进了巢穴的火把惊醒，本能地张开了血盆大口。
那股足以将我肉体搅碎的狂暴动能，在即将撕裂我脊椎的最后一瞬间，被某种力量猛地攫住。
不是阻挡，不是排开，而是——吞噬。
我感觉到那股力量顺着脊椎，涌入了我的肌肉组织。
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纤维，每一个肌节，都在那一刻像被塞进了一颗微型炸弹。
它们鼓胀、撕裂、重组，然后再次鼓胀、撕裂、重组，以一种远超人类肉体极限的频率疯狂震颤。
我咬紧了牙关，牙齿因为剧烈的震颤而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我没有将这股力量排开。
唯一的活路，是把它禁锢在体内。
用我的肌肉作为容器，用我的细胞作为缓冲，用我这具半疍家血统的、被诅咒纠缠了数月的、从深海死里逃生过无数次的肉体，作为一面人肉避震器。
皮肤开始变色。
不是因为缺氧，不是因为失血，而是因为那些被强行禁锢在肌肉组织内的能量，正在以热量的形式向外渗透。
从指尖开始，那苍白的、带着海水浸泡后特有的灰暗，迅速被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取代。
那种红，不是血的颜色，更像是铁块被加热到将要融化但还未融化时的那种——暗沉、厚重、带着某种即将爆裂的危险感。
血管在皮肤下疯狂跳动。
我能感觉到它们，那些原本隐藏在皮下的静脉和毛细血管，此刻像是被注入了高压气体一样，猛地从皮肤表面鼓起。
它们盘踞在我的手臂上、胸口上、脖颈上，如同无数条灰紫色的蚯蚓，在皮肤下蜿蜒蠕动。
我的血管纹路，那些与龙形玉钩相连的、在之前几次窃取气运时隐隐浮现的暗红色线条，此刻比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它们像是被能量激活了某种沉睡的回路，从玉钩的位置——此刻正被我死死握在右手心里——向四周蔓延，与那些凸起的血管重叠、交织，在我的皮肤上形成了一幅诡异的、如同甲骨文般的图案。
热量。
我能感觉到热量。
不是皮肤表面的灼热，而是从骨髓深处、从细胞核心、从每一个被能量灌注的肌肉纤维中向外喷涌的、仿佛血液在燃烧的滚烫。
那热量穿透了我的皮肤，穿透了潜水服的隔热层，直接作用在与我接触的海水上。
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爆炸的轰鸣，不是冲击波的尖啸，而是一种更细碎、更密集、更像是无数气泡同时破裂的“咕噜咕噜”声。
海水在沸腾。
不是沸腾，是我身体周围的海水，因为接触到我那超负荷运转的皮肤表面，而被瞬间加热到了汽化的临界点。
无数细小的气泡从我的皮肤与潜水服之间、从潜水服与石像之间、从石像表面那些凹凸不平的符文缝隙中疯狂涌出，形成了一层乳白色的、不断翻滚的气泡层。
我像一块被烧红的铁，被扔进了冰冷的水里。
在那层沸腾的气泡之外，我能模糊地“看”到——或者说是感知到——那两枚鱼雷的残骸。
它们没有爆炸。
至少，没有以传统意义上的“爆炸”形式释放能量。
那些弹体的碎片，那些被冲击力撕裂的外壳、被引爆的战斗部、被点燃的推进剂，在撞上我后背的那一刻，被我体内的金手指以某种不可理喻的方式，强行“按”住了。
它们的能量，连同它们的存在本身，都被我这具肉身如黑洞般彻底吞噬。
那股能量此刻正盘踞在我的脊椎深处，像一条被关在笼子里的暴怒巨蟒，不断撞击着禁锢它的牢笼。
我的肌肉在震颤，每一块都以不同的频率、不同的幅度震颤，像是无数根被同时拨动的琴弦，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让人的牙齿发酸的嗡鸣。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极限。
那禁锢的牢笼正在松动，每一块肌肉纤维都在超负荷运转下开始出现微细的撕裂。
再这样下去，三十秒，最多四十秒，这具身体就会像一个被过度充气的气球，从内部炸开。
但在那之前——
我的视野里，那些原本模糊的、因能量过载而失真的景象，开始逐渐变得清晰。
我看到了枭。
他的身体悬浮在十几米外的海水中，那两个代表夜视系统的红点在面罩深处疯狂闪烁。
他的姿态不再是刚才那种从容的、掌控一切的冷静——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悬在身侧，手指不自然地蜷曲着，像是在等待某个时刻按下某个开关。
他的嘴唇在动。
我听不到声音——我的耳膜早已破裂，此刻能接收到的只有自己体内那狂暴的能量震颤——但我读出了他的唇语。
“幽影。”
只有一句话。
一个词。
一个名字。
但我从他的口型中读出了更多——那不是命令，不是指令，而是某种近乎本能的、在极度震惊中挤出的最后手段。
在我身后，在那片沸腾的乳白色气泡之外，有什么东西动了。
不是重炮那庞大的身躯，不是那些围成一圈的武装人员，而是一个更小、更快、更致命的身影。
它没有从正面靠近，没有从侧面迂回，而是从我感知的盲区——石像那巨大头颅投下的阴影深处，悄无声息地浮现。
我能感觉到它。
不是视觉，不是听觉，而是肌肉本能的、对即将到来的致命威胁的预警——那种在无数次深海濒死中被磨砺出来的、脊背发凉的直觉。
幽影。
那个从始至终都像一缕青烟般隐藏在暗处的刺客，那个被枭用“幽影”二字便唤出的、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的杀手。
我的身体还在震颤，能量还在禁锢中左冲右突，皮肤表面的沸腾气泡还在疯狂翻涌。
我无法动弹。
至少，在这股能量彻底消散或者找到宣泄口之前，我只能像一块被钉死在石像上的标本，任人宰割。
而在我的感知边缘，那个黑影，已经完成了最后的蓄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