莹玉落网后的第二天上午,沈砚锁好偏厅的门,把三册《蓝衫记》从铁柜里取出来并排在案上。靛蓝色的封皮在窗纸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沉静的光泽,三册书的边缘磨损程度略有不同——上册的边角最旧,像是被人翻阅过多次;中册的封皮最硬挺,像是几乎没有被打开过;下册的侧边沾了一点干透的泥痕,是在野猪沟窝棚里那几天留下的。
他在案前坐了一会儿,确认门和窗户都关严了,才伸手拿起上册翻开。纸页的边缘已经微微发黄,墨字是瘦硬的楷体,笔画清晰,布局紧凑。他逐页翻看,花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翻完上册,把里面的地图和文字标注在脑子里大致过了一遍。他放回上册,拿起中册,再拿下册,三册看下来之后把它们并排摊开,从中册和上册之间的衔接处开始逐段对照。越王的藏宝地标在第三册末尾,但只有把前两册的路线标注叠在一起才能看明白具体位置——第一册的地图和第三册的地名是对应的,第二册的藏宝地标和第三册的地图边界重合,三者合在一起才能拼出一个完整的地形图。
沈砚从案头取了一张白纸,按照第三册的底图轮廓先描出大致形状,再把第一册标注的路线用虚线画上去,然后把中册里记录的地标名称逐一标在对应的位置上。三条线叠在一起之后,纸面上的线条从杂乱变得清晰起来,湖州的湿地、洛阳的龙门石窟、翠屏山北面岔沟——那些他在前几份文书里看到过但一直没完全连上的地名,在图上汇成一个闭合的路线。越王的宝藏不在他预想的任何一个位置,在洛阳龙门石窟附近,入口需要钥匙才能打开。许世德想要这三册书,不只是为了在朝堂上换取筹码,也不是为了用越王旧部的名单来做交易——他是真的想打开龙门石窟下面那个入口。
沈砚盯着纸上那个路线汇合点,把三册书重新合上锁回铁柜。他正要把新画的图也一并收进去,指尖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重新拿起来,目光落在第三册书封内侧夹层的位置上。
那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夹层,如果不是放在阳光底下从侧面看过去能隐约看到纸张厚度不均,他可能也会像之前几任持有者一样把它当作普通的书脊衬页。他用刀尖沿着封皮内侧的接缝处轻轻挑了一下,纸层分开了,夹层里露出一张叠得极薄的老信纸,边角已经泛黄,折痕几乎要断裂了。他小心地把它抽出来展开,上面的字迹很淡,不是刀刻也不是墨写,像是用铁笔在纸上划过留下来的压痕,对着侧面的光线才能辨认清楚。
他刚来得及看清第一行字,门外传来狄春的敲门声:"沈校尉,张大人到了,在前堂等您。"
沈砚应了一声把信纸重新叠好放进怀里,锁上铁柜,快步往前堂走去。张俭正站在堂内看墙上的舆图,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递给他一封信,说:"长安来的,狄大人让人送回来的急信。你父亲沈峰的那份档案,刑部已经找到了。"
沈砚接过信,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纸上是狄仁杰亲笔写的一段话,字迹比平常更端正些,像是一笔一画认真写的。信中说,刑部旧档里找到了沈峰生前最后一次经手的那件案子的完整记录——他当时在查的正是越王余部在洛阳一带的串联活动,卷宗里提到了越王宝藏的传闻和一本写着"蓝衫"二字的簿册。沈峰的案卷记录了那件案子,但没有留下结案意见,后来因为办案期间在彭泽县鹰嘴崖追捕山匪时遇害,这件案子没有移交任何人。
沈砚看完信纸上那几行字,手指在纸张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没有继续留在前堂,转身回了偏厅,重新打开案上的舆图摊平,取出夹层里那页信纸,和狄仁杰寄来的档案摘要并排放在一起。他盯着那页夹层里的纸看了很久,把它和狄仁杰寄来的档案摘要放在一起,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然后他合上舆图,把信纸重新叠好放回怀里,把三册书和钥匙再次锁进铁柜。
他坐在案前没有站起来,从怀里取出那页信纸,又看了最后一眼,才把它收进铁柜内侧一个单独的封袋里,封袋外面写了一行字:沈峰旧档关联材料,待与狄大人当面核对。然后他关好柜门落了锁,起身走出偏厅。
案上的舆图已经合上了,三册书的位置也已经恢复原状,铁柜的锁扣重新扣好。屋里的日光比刚才偏了一个角度,午后的斜阳落在桌面上,把瓷杯的影子拉长了半寸。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锁好的铁柜,然后推开门走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天色还早,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在张俭离开之前,把完整的物证清单和莹玉、曾泰的关联口供再核对一遍。但那个夹层里取出来的压痕信纸,需要另找一个没有旁人打扰的时候,再重新看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