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后山就响了铁锹声。
贺九龄站在爷爷的坟前，看着两个伙计挖土。坟土冻了一层，铁锹下去，磕得当当响。老太太说爷爷走了三十多年，坟包不高，土却实。
"慢点挖。"贺九龄说，"别碰坏了棺材。"
伙计应了一声，放轻了手脚。
土一层一层刨开。棺材露出来，是寻常的杉木，黑漆剥落了大半。贺九龄蹲下来，伸手，在棺材盖上摸了一下。
"开棺。"他说。
两个伙计撬开棺材盖。一股土腥味扑出来。
棺材里，只有一副白骨。尸骨平平整整地躺着，双手交叠在胸前。怀里，空空荡荡。
没有钥匙。
贺九龄盯着那副白骨，看了很久。
"钥匙呢？"他问。
伙计摇头："没有。"
"再找。"贺九龄说，"棺材里，垫的，盖的，都翻一遍。"
两个伙计把棺材翻了个底朝天。没有钥匙，没有账本，什么也没有。
贺九龄站在坟坑边，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林叔。"他说，"你连死，都要骗我。"
与此同时，祠堂里。
沈时安按母亲的吩咐，把爷爷的牌位搬下来。牌位底座是空的，里面嵌着一块青砖，青砖缝隙里，露出一截油布。
"钥匙。"母亲说。
沈时安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钥匙——父亲临死前，母亲交给他的那把。钥匙磨得发亮，拴着一根旧红绳。
"你爹说，"母亲开口，"钥匙开你爷爷的暗格，暗格里，是账。"
沈时安把钥匙伸进青砖的缝隙，转了一下。咔哒一声，青砖松动，他抠出来，砖后面是一个暗格。
暗格里，躺着一本账。
油布包着，用麻绳扎紧。沈时安解开麻绳，掀开油布。账页发黄，封皮上三个字：
《采买录》。
"光绪三十一年。"母亲说，"你爷爷记的。"
沈时安翻开账本。纸页脆得发响，字是蝇头小楷，一笔一划，清清楚楚。翻到中间，他停住了。
"光绪三十一年，九月，采买朱砂三百斤。经手：林德昌。画押：贺九龄。"
下面，一个鲜红的印章，按得端端正正。
"妈。"沈时安说，"就是这本。"
母亲接过来，一页一页，慢慢翻。翻到最后，她抬起头，看着祠堂外的天光：
"你爷爷记的账，你爹守的钥匙。"
"今日，总算齐全了。"
祠堂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贺九龄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伙计，一身土，一脸灰。他站在门口，看着沈时安手里的账本，看着被搬下来的牌位，看着露出来的暗格。
他明白了。
"林婉清。"他说，"你爹的坟，我挖了。"
"你爹的账，在你儿子手里。"
母亲看着他："贺先生，我爹的坟，您白挖了。"
贺九龄没有接话。他看着沈时安怀里的账本，很久，忽然笑了。
"好。"他说，"好一个林德昌。"
"活着骗我，死了，还骗我。"
"账，我认。"他说，"可账，要有人送得出清溪镇。"
"你娘，你，你娘家的老太太——谁送？"
"我送。"沈时安说。
贺九龄看着他："小沈先生，你出了清溪镇，能活几天？"
"贺先生，"沈时安说，"我娘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多年。"
"我送不出，我儿子送。"
"我儿子送不出，还有孙子。"
贺九龄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他看了沈时安很久，又看了看母亲，说：
"林婉清，你赢了。"
"账，你拿住了。"
他转过身，走到祠堂门口，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可林婉清，北平的人，今日就到镇上。"
"你手里的账，要交到北平手里——"
"才算赢。"
他走了。伙计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渐渐远了。
祠堂里，静下来。
沈时安看着母亲的背影："妈，北平的人……"
"嗯。"母亲说。
"妈在等他们。"
"等他们到了，妈把账，当面交。"
沈时安愣了一下。
"妈，"他说，"账，要交到北平手里？"
"账，要交。"母亲说，"可交之前——"
"妈要先让贺九龄，跪在你爷爷坟前。"
窗外，雪下大了。
祠堂里，烛火跳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