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对面,一个推着药车的老妇人慢悠悠走过。粗布衣裳,头巾裹得严实,看着跟坊市里那些卖草根烂叶的老嬷嬷没什么两样。可车上那几株草…其中一株叶片泛紫,根须处隐隐闪着星点似的微光。
她眯了下眼。
这光不对劲。不是灵力外溢那种亮,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勉强透出一丝痕迹。像是有人拿破布盖住灯笼,风一吹,漏了缝。
“团团。”她低声叫。
团团正趴在她肩头打盹,耳朵抖了抖:“嗯?又看见帅哥了?”
“你看那车上的草。”
小狐狸懒洋洋抬头,鼻子抽了两下,突然一个激灵坐直:“哎我去!这不是星纹紫苓吗?百年难遇那个!谁家小姑娘穿开裆裤装老太太呢!”
话音未落,药车后帘“哗啦”一掀,一个红衣女子跳了出来。她抬手揭下脸上易容符,层层叠叠的褶子瞬间褪去,露出一张明艳鲜活的脸,笑得坦荡又洒脱:“眼挺毒啊。行,不装了。”
她随手将符纸揉进袖中,没急着辩解,只随意倚着药车沿,上下打量了肖瑶两眼。
“我叫苏绵,散修一个。”她坦然自报家门,不藏窘迫,“穷得叮当响,好不容易挖到株星纹紫苓,想扮个老妪博点同情,多换几块灵石糊口。没想到栽你手里了。”
肖瑶起身,轻轻掸了掸衣袍灰尘,目光落在她残留着些许错位痕迹的脸颊上,淡淡点评:“演技一般。易容符贴得左右不齐,左边高了三分,破绽太明显。”
苏绵闻言非但不恼,反倒乐了:“原来是懂行的。可惜我一张上品符,白白浪费了。”
她心知对方眼力修为都远在自己之上,没有半分逞强,干脆摊开底牌:“你也别盯着我这株草打量。我知道它值钱,可我一个独身散修,揣着宝贝走在街上,就是怀璧其罪。不摆出来没人信是我自己采的,摆出来又提心吊胆,只能出此下策。”
这番话说得直白通透,半点不遮掩底层散修的难处。
团团在肖瑶肩头歪头瞧她,小声嘀咕:“这人倒是实在,不装不端。”
肖瑶沉默片刻。
她惯来独来独往,修道之人多虚伪造作、两面三刀,初见便如此坦荡直白的,实属少见。眼前红衣女子眼底干净,无贪诈、无阴私,只有一点随性的狡黠和无奈。
戒备心悄然松了几分。
“你这般公然摆摊,终究不稳妥。”肖瑶缓缓开口,“坊市鱼龙混杂,真撞上修为高的蛮不讲理者,你人财两空。”
苏绵苦笑一声:“道理我都懂,可活人总得谋生。”
短暂的沉默掠过两人之间,初识的疏离慢慢淡去。
肖瑶抬眼看向街边人声烟火,语气随意:“日头渐晚,街上喧闹。左右无事,随我去茶棚坐坐。”
她顿了下,补充一句,算是给初识的彼此一个台阶:“聊聊灵材门道,也省得你莽撞吃亏。”
苏绵微怔,随即眉眼一亮。她能听出对方并无恶意,反倒有心提点。
“那可多谢了!”
两人一狐移步街边茶棚。摊主认得肖瑶,连忙送上新沏的灵雾茶。
苏绵端起热茶暖了下手,彻底放下拘谨,喝了一口才开口:“看你气度,不像混迹市井的散修,怎么也在这坊市闲逛?”
“路过而已。”肖瑶淡淡道。
“我不一样。”苏绵笑叹,“我是真得靠这行当吃饭。会点布阵,也能炼些低阶丹药,奈何灵材太贵。买不起就只能进山硬闯,九死一生寻点东西,换点灵石度日。前几日我还扮过采药童子混市集呢。”
团团听得哈哈大笑:“主人,这姐们跟你真像!看着清冷,实则一肚子灵活法子,一点不迂腐。”
“我哪有?”肖瑶斜它一眼。
“你昨天还盯着卖糖葫芦的小哥看半盏茶,嘴上说看人资质绝佳,我看就是看人长得好看!”
“那是观察根骨。”她面不改色嘴硬。
苏绵瞬间来了共同话题,一拍桌忍笑开口:“这我懂!前两天有个白衣剑修路过,侧脸惊为天人,我愣是尾随三条街,结果撞见人家寻僻静处方便,当场社死!”
这话一出,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忍俊不禁。
陌生初见的那点隔阂,彻底烟消云散。
茶棚外,一名蓝衫玉冠的修士缓步走过,身姿挺拔,气度斐然。
二人几乎同步侧目。
“腿挺长。”肖瑶公允点评。
“腰还细。”苏绵精准补刀。
“发带配色俗了,压颜值。”
“确实配不上这张脸。”
团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完了,刚认识就统一审美,我算是看明白了。”
“你闭嘴。”两人异口同声。
晚风卷着淡淡茶香,笑声落在热闹街市里,松弛又自在。
茶过半盏,苏绵斟酌片刻,终于开口试探:“说起来,你接下来可有去处?”
她语气诚恳,不冒进、不唐突:“我布阵、破禁制都还算拿手,单打不行,但保命、探路、拆陷阱稳妥得很。若是顺路,我可以结伴同行,相互有个照应,比独身稳妥太多。”
肖瑶抬眸,望向满街灯火人流。
她素来不喜与人同行,嫌麻烦、嫌人心难测。可苏绵坦荡通透、进退有度,初识便知分寸,不攀附、不矫情,反倒让人心生好感。
片刻后,她唇角微扬:“可以。”
苏绵眼睛一亮,当即抬手:“那说定了!往后你慧眼寻宝、出行护法,我布阵炼丹、兜底善后!相互搭伙,各取所长!”
啪的一声,双掌相击,清脆利落。
团团小声嘀咕:“完了,队伍审美天团正式成团,以后怕是没安生日子了。”
“再多嘴,今夜取消烤鸡。”肖瑶淡淡警告。
团团立刻捂嘴装乖。
苏绵笑意明艳:“既然组队了,那先办正事,吃顿好的!拿紫苓换些灵石,够咱们吃三顿大餐!”
“先吃饭。”肖瑶起身,腰间罗盘轻晃,“饱腹行路,才有力气寻机缘。”
两人走出茶棚,晚风卷过地面废符,一张纹路特殊的符纸旋至苏绵脚边。
她弯腰拾起,微微蹙眉:“这符纹…看着像大阵一角?”
肖瑶扫了一眼,不欲多事:“路人废弃之物,不必深究。”
团团连忙打圆场:“对对对!刚组队先磨合,别刚开局就揽麻烦!”
苏绵一笑抛去符纸:“有理!美食为先!前面有家老字号,灵汁烤蹄膀堪称一绝,我带路!”
灯火初上,街市喧闹。玄衣女子、红衣散修、晃着尾巴的雪白灵狐,并肩融进暮色烟火里。
街角糖画老人抬头,喃喃一句:“今夜…倒是透着几分难得的喜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