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文书把一块煤砸进炉膛。
轰!
炉火猛地蹿起老高,黑烟打着旋往屋顶上冲,文书房里呛得人直咳嗽。
他压着嗓子说全给圈起来了,一个都出不来。
告示板那套算是废了,人连工地门都走不到,排班表写得再花哨有个屁用。
陆怀川靠在椅背上,手里那页巡查文书翻来覆去折着角,纸上的墨早干了,字里行间全是联队的公务流水账,挑不出半根刺。
但外头已经烂了。
商铺账本那条线还通着。
中村医务室靠着账本数字往外递消息,没断,可田中手下那帮特高课的崽子正在全城翻铺子,药房、杂货铺、修鞋摊,沾数字的铺面全被翻了个底朝天,核心爆破情报绝不能再走这条道。一旦翻车,中村整条联络网全完,城外游击队等于被剜了眼睛。
陆怀川把文书往桌上一拍,说账本往后只传群众转移和哨卡调动,停机坪、燃油库、地下细菌密室这三处爆破指令,不准再经商铺。
老文书直起腰,裤腿上蹭了一层煤灰,眉头皱着,告示板废了,账本封了,劳工全锁死在工地里头。
纸条、药材包这些实物更碰不得,搜出来就是一颗枪子。他问陆怀川拿什么把话递进去。
窗外院墙拐角杵着两个黑影,还有一个在暗处来回溜达。
田中派来的三个暗哨,从老茶厂那一仗之后就跟狗皮膏药似的贴上了。
陆怀川只要往工地迈一步,私底下碰谁一下,特高布的网眨眼就收,接头这条路,堵死了。
陆怀川抬头,目光落在卷宗柜那摞公文回执簿上。
他说物料调拨回执。
老文书没跟上,问了一句啥。
陆怀川说所有送进工地的红砖,白灰,沙袋木料,文书房出调拨回执,一式两份,一份留档,另一份由联队勤务直接押送工地库房,交给咱们安插的工头核对物资。
老文书担心宪兵查公文。
陆怀川说公文名目全部摆在明面上,只登建材品类,到货数目,半个密写字都没有。
他抓起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说暗号逻辑照旧,工区对应爆破点位,数字代表工事状态,三号工区红砖对应停机坪,一号工区白灰对应地下细菌密室,二号工区班次对应燃油库。密令全塞进合法公务数字里。
联队一天几十份回执往炮楼、工地送,成堆的公文堆在库房,特高搜的是密信,药包这类实物罪证,他们不会花人力去拆一堆砖瓦白灰的入库数字。
老文书问押送的人呢。
陆怀川说小赵。
老文书一下反应过来了,就是那个走路顺拐、刚调上来的小勤务兵。
副官亲手拨上来的人,档案干干净净,半点嫌疑没有,暗哨的眼珠子全钉你身上,不会去防一个跑腿送公文的小兵,公差往来,名正言顺。
话音刚落,门外响了两声短促的敲门声。
门外的人说陆参谋,副官长官差我来取下午的物料调拨底单。陆怀川应了一声进。
门推开,十八岁的勤务兵跨进来,步子下意识一顺拐,低着头,眼珠子不乱转,规规矩矩杵在桌前。
陆怀川把一叠普通调拨单据推到桌边,写满构思的草稿压在厚卷宗底下,一丝不露。
他叮嘱小赵工地库房回执交给你押送,公事公办,送到就回,不许跟劳工搭话,不许无故逗留,问他记住了没有。
小赵双手把卷宗抱进怀里,说记住了陆参谋,敬了个礼,轻手轻脚退出去,门悄没声合上。
老文书几步跨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瞄。
那小子抱着卷宗直奔西门工地去了。拐角三个暗哨纹丝不动,视线死死咬着文书房这扇门,对路过的勤务兵连瞥都不瞥一眼。
老文书放下帘子,脸色又沉了下去。
他说刀锋全冲你来的,路通了,可工地上的刑讯没停,他刚才远远听见鞭子抽肉的动静,一阵接一阵,人不是铁打的,只要有一个劳工熬不住吐了口,暗号设计得再精巧,全完。
陆怀川脑子里又翻出刚才离开工地时的画面。
一个劳工被按在板凳上,满脸血污,宪兵的皮带一下接一下轮上去,那人牙关咬得死紧,半个字没漏,可特高课的刑具多的是,没人能保证每个人都扛到头。
陆怀川声音硬邦邦的,说没有万无一失的局。
只能抢时间,赶在有人被审讯攻破之前,把全套预埋指令借着回执送进工地,引信一埋好,细菌密室通道被沙袋堵死,就算之后有人叛变招供,日军想拆干净所有爆破点位,也得脱层皮。
三光物资车队早进了山,东京军部的命令一层层压下来。
磨坊地窖,机场地下密室,两处731细菌原液储备已经灌满了,空地一体大扫荡一旦启动,轰炸机一起飞,城外那些村镇眨眼就得陷进火海跟瘟疫里。
陆怀川话头一转,说还有一桩。田中要全面隔离劳工,必定会向联队要完整的工地劳工花名册。
名册得过我们文书房的手。
花名册落到特高课手里,咱们潜伏的人名全摊在田中眼皮子底下。
陆怀川手指蹭过卷宗粗糙的纸边,说名册他来弄,把潜伏劳工身上可疑的籍贯备注抹掉,塞进本地征召的苦力名册里。
能瞒一阵子,瞒不了一辈子。
窗外天光一点点塌下去,黄昏的灰光灌满了整间文书房,炉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把两个人影拉得老长,沉沉砸在土墙上。
远处传来卡车引擎的闷响,轮子碾过土路,隆隆地由远及近,那是拉刑具的日军卡车,正往工地冲。
老文书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浊气,嗓子压得几乎听不见,说这一关是拿命在扛。
陆怀川望向窗外那片沉下去的天色,声音不高,字字砸在地上。
那就抢在这道墙塌之前,把机场那颗毒瘤连根炸碎。
营房外头,暗哨的影子还钉在院墙拐角。
军营的晚号响了,呜呜咽咽的。
地底下的暗流,在这片沦陷的土地下面还在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