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尽落、夜深雪静,自傍晚敲定落雁谷双线破局战术之后,沈青黛即刻奔赴东宫卫率营地筹备点兵事宜,原本一切皆朝着驰援边关的方向稳步推进。谁料深夜交涉之间,再起波澜。太子受制于朝堂规制、文武舆论,依旧坚持以联姻名分作为亲征出兵的朝堂大义,二人僵持对峙、谈判陷入僵局。沈青黛在交涉之余,意外查到北境军备短缺的隐秘疑点,层层心绪积压于心,终究再也按捺不住,深夜折返昭华宫。
夜半更深、风雪未歇,整座京城沉寂安宁,昭华宫却迎来了彻夜难眠的访客。
翠果披着厚实夹袄、手举一盏油灯,缓步走到宫门落栓处,刚轻轻拉开门闩,门扇便被一股裹挟风雪的力道轻轻推开。
沈青黛大步踏雪而入,一身玄色劲装利落肃然,外罩的狐裘落满细碎积雪,半融的雪水浸透衣料,眉眼睫毛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连日奔波受寒,让她素来红润的唇色冻得泛白。
唯独一双素来沉稳清冷的眼眸,此刻泛着浓重的红意,眼底压着层层叠叠的焦灼、疲惫与郁结。
跟随沈青黛多年、见惯边关血战、临危不乱的沈家少将军,竟会红了眼眶。这般模样,远比北狄突袭、大军被困的战局,更让人心惊不安。
楚昭华亦是披衣起身,一袭素色夹袄简约温润,从容走出正殿。她未曾开口追问缘由、未曾急着问询局势,只淡然吩咐身侧翠果:“将灶上温着的羊肉热汤再升温,取一坛热酒端来。”
温柔字句,先暖寒身、再抚心绪。
沈青黛静立落雪的庭院中央,目光沉沉落在院中菜地之上。薄雪浅浅覆盖田垄,冬日的韭菜茬子在白雪下露出一截枯黄枝干,安静又倔强。一旁鸡窝内,芦花鸡轻轻咕咕两声,便将脑袋埋回羽翼之下,安然避寒休憩。
满目安稳烟火,衬得她心底的兵荒马乱愈发汹涌。良久,她轻声开口,吐出一句无人铺垫、却藏满牵挂的话语。
“公主,我爹上次来宫中吃羊肉,曾说这园子里的韭菜,包饺子最是鲜香入味。”
楚昭华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菜地,语气平和舒缓:“那是秋日头茬嫩韭,滋味最佳。如今冬日霜雪覆田,已是今年最后一茬,待来年春暖,方能再抽新绿。”
她说着,伸手引着沈青黛落座院中石桌旁。石凳早已提前铺好厚实草垫,隔绝冬夜霜寒。风雪小院、一盏孤灯、两人对坐,摇曳灯焰被晚风拂得左右晃动,明明灭灭,却始终灼灼不灭、稳稳挺立。
翠果很快端来温热的酒水,是沈青黛早前从北境带回的烈酒,素来埋在沤肥坑旁的雪堆中低温封存,今日特意挖出温热,驱散长夜寒气。
沈青黛抬手端起酒碗,仰头饮下大半。烈酒入喉、滚烫灼热,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绷紧的喉间骤然发紧,她却硬生生忍住所有涩意,未曾过半声咳嗽。紧握酒碗的指尖力道紧绷、节骨泛白,仿佛要将这方寸酒碗牢牢攥碎,借以压住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
“公主,我今夜与太子交涉,终究没能谈妥。”
楚昭华默然静坐,抬手端起自己的酒碗,浅浅抿了一口,温酒入喉、静待她细说原委。
“太子心意诚恳,愿亲率东宫卫率北上驰援,这份恩情,北境全军将士铭记于心。但联姻之事,我断然无法应允。”沈青黛声音低沉平稳,字字清晰,“太子言道,朝堂调兵、储君亲征,皆需堂堂正正的大义名分。出兵救沈家,是私人情谊、个体恩义;出兵救未来太子妃、稳固东宫与边关羁绊,才是朝堂认可的国事大义。”
“我问他,公私分寸究竟何在。”沈青黛眼底带着几分执拗清明,“镇守北境、抵御外敌,本就是守护大曜山河安稳、万民平安,救沈家、援北境,从来都是护国大事,何来私分之说?若仅凭名分定大义,那东宫一后位,便胜过万千边关将士的性命与坚守?”
一番坦荡诘问,让太子一时语塞、无从辩驳。沈青黛见状,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独自消化满心郁结。
行至永巷拐角、即将踏出东宫之时,一桩尘封已久的疑点,骤然涌上心头,让她脚步顿住、心绪沉寒。
此番父亲于落雁谷重伤被困,看似是北狄骑兵凶悍突袭、战局凶险,实则暗藏蹊跷。北境军本有制式铁甲护身,可此次前线将士,大批量缺失适配北狄弯刀的防护军械,战力大幅折损,才会陷入被动挨打、节节被困的绝境。而那批本该如期拨付的军械,至今去向成谜、毫无音讯。
心念至此,沈青黛抬手将碗中剩余温酒尽数饮尽,眼底沉凝愈发浓重。
楚昭华放下手中酒碗,抬手为她浅浅满上,不绕弯、不铺垫,直击核心疑点,轻声问询:“沈侯爷左肩的陈年旧伤,可是永安十七年所留?”
沈青黛微怔,应声作答:“正是。那年北狄大举围城,家父亲率精锐出城焚毁敌军粮草,混战之中左肩中箭,箭头断裂留存骨肉之内,未能彻底取出。往后每逢风霜雨雪、天寒地冻,旧伤便会隐隐作痛、反复发作。”
“常年追随沈侯爷征战的副将,可是郑副将?”
“是他。追随家父二十年,忠心耿耿、久经沙场,是最可靠的左膀右臂。”
“郑副将膝下侄儿,在兵部任职,如今执掌军械调拨事宜,去年刚升任职方司主事,对否?”
沈青黛猛然抬眸,眼底满是震惊,郑重点头:“正是此人。公主如何知晓?”
“并非刻意探查,皆是闲谈留心。”楚昭华淡然解释,“去年秋猎之后,沈侯爷曾来宫中闲谈食羊,彼时谈及北境冬日棉衣军备,特意提过冬日御寒棉衣由郑副将亲自督办发放、从无疏漏,唯独边关制式铁甲,不归前线管辖,尽数由兵部统一直拨、层层下发。”
“彼时侯爷话说一半、欲言又止,未曾深谈,我便知晓这话里藏着未解的疙瘩。侯爷不愿点破、碍于情面、顾全大局,我便未曾追问。”
“如今落雁谷被困、军械缺失、侯爷重伤、太子借机设局,所有线索层层串联,这桩尘封的疙瘩,终于彻底浮出水面。”
楚昭华眸光沉静,一语道破关键,“此番战局失利、侯爷重伤,从不是北狄战力凶悍、弯刀锋利,而是朝堂内部羁绊作祟、军备调拨滞缓,自家人卡住了边关命脉。”
沈青黛攥着酒碗的指尖骤然僵住,浑身微微一震,久久凝望着楚昭华,眼底震惊、恍然、寒心层层翻涌,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几番翕动唇瓣,终究尽数咽下。
良久,她缓缓放下酒碗,双手轻撑膝盖,挺拔宽厚的肩头微微颤抖。这不是战场失利的恐惧,不是身负重伤的怯懦,是压在心底多年的疑惑、委屈与郁结,终于尽数落地、找到根源,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情绪再也无从压制。
夜风萧萧、落雪簌簌,她压着沙哑低沉的嗓音,大半话语都被晚风吹散,却字字赤诚、字字恳切。
“公主,我从来不愿用自己的婚姻,换取兵权、换支援、换任何分毫恩惠。”
她稍作停顿,仿佛在梳理心底翻涌的纷乱心绪,字字用力:“家父自幼教我习箭,言道箭矢离弦、再无回头,落子无悔、行事坦荡。多年征战,我向来杀伐果断、从不回头、从不迟疑。可今日,我第一次心生悔意、想要回头。”
“我多想抛开朝堂规制、抛开权谋分寸,孤身奔赴落雁谷,哪怕浴血奋战、闯遍重围,也要亲手将家父从险境之中背出。什么储君名分、什么东宫婚约、什么朝堂大局,我通通都可以不要。”
她抬眸抬眼,眼底红意浓烈,似被北境经年风雪磨破了坚韧外壳,眼底酸涩汹涌,却依旧挺直脊背、未曾落泪。半生沙场、浴血戍边、从未示弱,此刻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满是两难挣扎。
“可我怕。我最怕的是,我一时意气、孤身赴险、抛开大局,家父脱险之后,定会满心自责、怪我莽撞。怪我为了守住自身区区傲气,置上万北境将士的性命于不顾,一己私情、豁出全军安危。公主,我到底该如何抉择?”
楚昭华缓缓放下手中酒碗,褪去往日从容思辨的姿态,没有反问、没有铺垫、没有周旋,只剩坦诚温柔的共情与笃定。
她起身绕过石桌,静静落座在沈青黛身侧,伸手将她微凉的酒碗轻轻放回掌心,咫尺相对、暖意无声。
摇曳灯火将二人身影拉得修长,静静覆在白雪皑皑的韭菜地上,安稳又坚定。
“沈姐姐,你可还记得秋猎首日,你说想用钝头箭射太子?”
沈青黛微怔,恍惚回想,轻轻点头:“自然记得。”
“彼时我便觉得,你通透坦荡、心性赤诚。”楚昭华轻声缓语,温柔拆解她心底的桎梏,“你想射太子,无关私怨、无关恶意,只是心中坦荡、见不平便想制衡;你帮我搭黄瓜架、琢磨肉干配方、朝堂之上仗义执言、据实作证,从来不是受人所托、求人恩惠,只是你本心良善、遇事该做便做。”
“如今你心系家父、牵挂边关,一心想要奔赴前线驰援,便只管遵从本心、随心而行。无需迫于旁人逼迫、无需受制于朝堂规矩、无需刻意换取任何名分与恩惠。”
她抬手端起自己的酒碗,与沈青黛的酒碗轻轻相碰,碗沿相触,发出一声细碎清脆的轻响,坦荡又利落。
“遵从本心奔赴沙场、守护家国亲人,这从来不是莽撞,这就是沈青黛。你若退缩顾忌、拘泥权衡,便不再是你了。”
沈青黛垂眸凝望碗中摇曳的灯火倒影,沉默良久,心底的纠结、挣扎、郁结尽数被温柔抚平。她抬手仰头,将碗中温酒一饮而尽,滚烫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浸湿身前狐裘。她抬手用袖口狠狠擦过脸颊,褪去所有酸涩软弱,重归飒爽坦荡。
她起身将空碗稳稳落在石桌之上,眸光澄澈、思路清明,缓缓开口道出通透揣测。
“公主,今夜我忽然想通了。太子执意以联姻为条件出兵,从来不是为了娶我、不是为了东宫添一位太子妃。”
楚昭华微微偏头,静待她后续所言。
“他真正想要的,是逼我与你划清界限、疏离割裂。”沈青黛眼神笃定、一语道破内核,“我与你羁绊越深、心意越通、立场越近,他便越是忌惮、越是想要拆分制衡。我今日断然拒绝联姻,便是守住了你我之间的分寸与情义。”
“我从不愿以婚姻为筹码,换北境安稳、换将士平安,更不愿以自身自由,换朝堂区区支援。”她直视楚昭华眼眸,恳切托付,“公主,求你帮北境、帮我想一条出路。一条无需联姻、无需筹码、坦荡正大的出路。”
楚昭华端起酒碗,大口饮下温热烈酒,任由滚烫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灼烧、沉落心底,驱散寒意、坚定心神。
她缓缓睁眼,眼底褪去所有温柔平和,添上几分利落果敢、坦荡无畏,吐出一句让廊下翠果骤然震惊、几乎失手打翻油灯的决断。
“明日早朝,我随你一同前去。”
沈青黛骤然愣住、满眼错愕,廊下执笔记录的翠果亦是浑身一震、满脸不可思议。
昭华公主素来闲散随性、偏爱田园农事、写话本、弄泥人、守一方小院安稳,素来不喜朝堂纷争、不屑权谋周旋。往日朝堂风波,皆是被动传召、被迫应对,从未主动踏足金銮大殿、直面满朝文武。
主动上朝、立于百官之前、为边关被困将领请命、为北境万千将士讨公道,从来都不是世人眼中“闲散疯公主”的行事风格。
“公主,您万万不必如此——”
“你无需联姻,太子依旧会出兵驰援。”楚昭华放下酒碗,抬手蘸取指尖残余酒液,在石桌上轻轻划出一道笔直长线,笃定开口、字字铿锵,“他之所以执着名分大义,是以为唯有如此,方能稳住朝堂舆论、守住自身储君格局。可明日之后,他便会知晓——不出兵的代价,远比出兵更重、更难承担。”
“圣上膝下不止一位皇子,沈家镇守北境、手握边关重兵,也从来不止一位后人可担大任。”
她擦去指尖酒渍,抬眸浅笑,笑意坦荡利落、无畏无惧,是独属于她的通透果敢,是并肩同行、共破困局的畅快。
“这深宫朝堂,人人都想拿捏女子婚嫁、当做博弈筹码。你爹不愿、我不愿、你自己更不愿。那我们便堂堂正正做给所有人看——没有婚嫁筹码、没有私情交易,北境军依旧能破局脱困、守住山河,公道自在人心。”
沈青黛心神大定、眼底豁然开朗,端起酒碗尽数饮尽,利落起身:“那我即刻返回京营,整顿兵马、静待明日朝令。”
“不必急于一时。”楚昭华轻轻抬手拦下,语气从容安稳,“诸事皆待明日早朝定论。今夜酒暖夜深,好好休憩,莫要带着红着眼的焦灼模样上殿对峙。”
沈青黛静立雪中,凝望眼前从容笃定的少女,心底万千郁结尽数消散,郑重弯腰抱拳,行了一礼此生最郑重、最赤诚的大礼。礼数落毕,她重新落座石桌,抬手斟满酒水。
一盏孤灯、一碟肉干、半壶烈酒,两个人心怀家国、静坐风雪庭院,将落雁谷地形地势、鹰嘴崖绕后战术、东宫卫率兵种优劣、明日朝堂可能发难的文武大臣、辩驳话术,逐一细细推演、层层梳理、面面筹备。
廊下的翠果裹紧御寒被褥,执笔伏案,细细记录二人推演的所有布局谋略,足足写满三页纸页。院中油灯反复添油三次,灯火彻夜不熄,石桌之上布满酒渍勾勒的地形图、局势图,密密麻麻、周全缜密。
夜色将阑,局势推演完毕,沈青黛连日奔波、心神耗费过巨,终究靠在椅背上沉沉睡去,指尖还轻轻握着一根方才标注鹰嘴崖位置的肉干。
楚昭华轻柔抬手,悄悄抽走她手中肉干、妥善归置,轻声吩咐翠果取来保暖毛毯,轻轻盖在沈青黛身上,又将灯火微微捻暗,留一盏微光,守护长夜安宁。
她抬手将剩余烈酒尽数倒回酒壶、密封收好,动作从容安稳、不急不躁。
明日要踏足朝堂、对峙文武、为边关请命、为公道发声。可今夜的菜地农事,依旧不能耽搁。
楚昭华起身搬来剩余草帘,俯身弯腰,为田垄间的冬蒜层层加盖、筑牢防寒屏障。北境风雪千里迢迢、吹不到昭华宫的方寸菜地,可远方将士浴血戍边、身陷险境,她便以这一方田园耕耘,静待捷报、守住本心。
风雪初歇、月色澄澈,熟睡的沈青黛眉眼安稳,大抵已然入梦。
梦里落雁谷积雪消融、战局明朗,鹰嘴崖的山羊依旧从容攀附崖壁、行走山间。她的父亲伫立营帐之外,左肩伤势未愈,却依旧身姿挺拔、傲骨铮铮,静待援军、静待归人、静待山河安稳。
长夜将尽、曙光将至,所有隐忍、所有等待、所有布局,明日终将迎来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