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会争额桌肯先问“谁把压位说轻了”以后,案前那一班总算第一次不是只顺着最响那张嘴出去。
可顾潮尺很快又看出来,真正更难改的,其实不是争额桌。
而是争完之后,外层总筹会前那句怎么发。
因为总会这层再怎么肯先认前账、先看轻报,若外层总筹一到最后发额时仍旧照旧说:
今夜急额先照谁喊得急、谁缺得响先领。
旧轻报另查。
那前头所有把难处写实、把前账带来的口岸,照样还是会在真正领额那一下吃亏。
顾潮尺第一次真被这点刺到,是在总筹会前的发额案旁。
东线急口又堵了两轮。
西棚白塔也缺夜照手。
北折转伤口递来的页里刚把前夜那格并入后栏的轻报认回来。
外港临接则把陪送缓位那一格重新摆到了第一页。
案前总句写得很快。
前头还算规整:
前账已列。
轻报已核。
可后头一落,值额手顺手便写:
旧轻报另查即可。
今夜先照喊口领额。
顾潮尺看见“另查即可”四字时,手指当场在案边一紧。
因为这句话比直接不认轻报还坏。
它看着像是在说:
我也知道你们前账有问题。
我也知道有人昨班把压位说轻了。
可今夜先别拿这些麻烦挡着发额。
先照最响的、最急的、最会往前喊的去发。
等发完了,旧轻报再慢慢查。
一旦这样写,谁还肯在来争额前先把自己前账翻上来?
谁还肯在第一页先认“昨班少报一格”?
因为他们会立刻明白:
你老老实实把账摆出来,也只换来一句“另查即可”,然后今夜照样先让最会喊的人领。
顾潮尺没有先去争东线急不急。
也没先去说北折有多委屈。
他先用指尖点住那句:
旧轻报另查即可。
然后问值额手:
“既然你知道旧轻报还压着人,为什么又能在今夜这班上当它没先影响领额?”
那人抬头,有些不耐:
“总筹会只管今夜发不发得下去。旧账若都在这时候带着,整桌都不用动了。”
顾潮尺便把外港临接那张补正过的第一页压到最上头。
前栏写着:
陪送缓位一格。
昨班未前报。
已补正。
再往下是北折那张:
牌后未撤一口。
昨班并入后栏。
今夜补前。
他把两张页并到外层总句旁边,说:
“他们今日肯把这些最不体面的东西摆到第一眼里,若最后还只换来‘另查即可,今夜先领’,后头谁还会再把页写实?”
“你这是在教所有人:前账先别认,先把额领到手再说。”
案前一时静了。
东线那名急口差手还想说自己这边人真压住了。
顾潮尺转头看他,话却更直:
“急,可以写急。”
“可不能永远是肯认前账的人先慢,肯把难处藏轻的人先领。”
“若今夜仍旧照喊口发,明夜所有口都会重新学会把第一页写成只剩哭急那一句。”
他说完,直接提笔,把“另查即可”四字划去。
又把“今夜先照喊口领额”改成:
今夜先照前账已正与急轻并发。
写完后,他自己都知道这句并不好看。
也不圆。
可它至少不再把“旧轻报”写成今夜可以完全搁开的后话。
值额手皱眉:
“前账已正与急轻并发,怎么排?”
顾潮尺没让这句悬着。
他把白栀前夜立的“自压先报栏”、纪晚照那张“压位随额回报页”、还有值核手旁边那张“先核谁把压位说轻”短页一并压到案前。
然后说:
“先看谁把前账补到第一页了。”
“再看谁还只会拿一张哭急页来撞。”
“急口不是不发。”
“可肯把前账认回来的口,不能再总被排成后领慢口。”
这回连案边最会顺嘴求快的录手都没再立刻接话。
因为每个人都明白,顾潮尺守的不是谁家先领这一班那么简单。
他守的是:
外层总筹若仍旧把“老实认账”的人排在后头,那前头几十章好不容易逼出来的诚实写法,转眼就会被大家重新学会绕开。
到第二轮会发再开时,值额手果然先把补正过前账的两口页抽到了前头。
东线急口虽仍旧喊得响,却也只得先补一张前夜少报后的回条。
门口有人低声骂这样太慢。
可也有人已开始回身往自己袖里找旧页,想把那格原本压在后栏里的轻报先翻出来。
顾潮尺站在灯后看着,心里那口一直绷着的气才总算松了一点。
因为只要外层总筹会前这句总话不再先教人:
旧轻报可以晚点再说。
那肯把难处认出来的口岸,才终于不再只是替别人把路摸平的人。
他们开始在真正领额这一下,也有了不必永远吃后手的资格。
到第二轮门前再排页时,西棚那名最会抱怨“规矩太碎”的录手也没敢再只递一张哭急页。他先把昨夜那张“待净一格说成可移”的旧页抽出来,压在最上头,嘴里虽还嘟囔慢,却到底没再说“另查即可”。守门小录手接页时,先看的也不再只是缺额那行,而是旧页里哪格先被说轻。顾潮尺站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这才算真把会前总句拧过来。因为真正值钱的,不是高处多会说几句道理,而是门口每个人都开始明白:你若想今夜先领,就得先把昨夜那格压着人的慢带进门。谁再想拿一句“回头再查”把它推后,便会先碰上这几页旧账。
更晚一点,连东线那名最爱喊“先领再补”的差手也先把袖里的旧页往前抽了半截,嘴里虽仍不服,脚下却没再像先前那样一头撞进门里。顾潮尺看着这一下,心里便知道外层总筹这句总话总算开始往人身上生效了。因为真正会改局面的,从来不是哪张页上多了几个字,而是连最想绕过去的人,也开始本能先把那张不体面的旧页摸出来。
门边那盏夜灯后来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照得几张旧页边角一明一暗。顾潮尺站在那光里,只觉得这句总话终于不再是会后纸上的一层薄墨。它开始压到人的脚步上,压到伸手摸页那一下上。只要连门前最急的那只脚都学会先停一停,后头那些最会借“今夜先领”把旧轻报重新推后的口子,便总算被真正堵住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