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潮尺把“旧轻报另查即可,今夜先照喊口领额”改掉以后,外层总筹这层总算不敢再明着把肯认前账的人排成后领慢口。
可白栀很快又看见,另一个更会坏事的旧气也跟着冒了头。
几口最会抢话的值口开始到处喊:
这套新法太慢。
什么都要先翻旧页。
什么都要先认昨班少报。
最后真正堵在门口的人,反而还得站在后头等。
他们喊的时候,嘴里当然只拿今夜的缺口说事。
却绝口不提自己昨夜把哪格压位说轻了,今晨又把哪口未净藏进了后栏。
白栀知道,若让这种喊法继续堵在总筹会前,外层那帮最会嫌麻烦的人迟早又会起心:
算了,别管旧页了,先照谁喊得更急发。
于是她干脆把这股喊声本身也拖回旧页上去。
那日午前,总筹会门外果然围了三口人。
东南药棚嫌新规让他们今早少领半班。
西侧缓棚说自己明明也补了页,却仍旧被排到后头。
北折那名年轻值口手更是把手里缺额回条拍得直响,说:
“再这样查下去,哪口都领不到准时额。”
白栀到时,他们手里举着的都是新写的缺口页。
前头只剩:
缺额若干。
急需若干。
请速发若干。
一眼看去,像受尽了委屈。
白栀却连那些页都没先接。
她先叫林珂把前一夜各口补过的第一页全抱出来,放到门口长案上,一口一口摊开。
东南药棚那页第一行写:
压位一格,未净一口,昨班暂作后报。
西侧缓棚那页上写:
西侧待净一格,昨班说成可移。
北折那页更直:
牌后未撤一口,昨班并入后栏。
三口人看见这些旧页被正面摊开时,喊声当场就矮了一截。
白栀这才把他们手里那几张新缺口页接过来,一张张压到旧页后头。
她说:
“想喊新规拖慢,可以。”
“先把你昨班把哪格说轻了,一并压在最前头喊。”
东南那人脸色一变:
“我们今天来问的是今夜怎么领,不是来翻旧账。”
白栀抬眼看他,声音不大:
“你们今天之所以会被排到后头,正是因为昨班把旧账说轻了。”
“你若想把今夜缺口喊给总筹听,那便连同昨夜是怎么把别人往后推的,也一起让总筹听。”
“不然你这张缺口页还是只在替自己哭。”
林珂在一旁顺势又拿来一条细木夹,把旧页和新页当场夹成了一束。
木夹上只写五字:
前账先过门
北折那名年轻值口手还想争一句:
“可我们都已经补页了,为什么还得把旧页一直挂在前头?”
白栀点了点他那张“牌后未撤一口,昨班并入后栏”的第一页,说:
“因为你补了,不等于这页就该立刻消失。”
“它若一补便收后头,总筹门前第一眼照旧只剩你今夜多急。”
“你们都会学会:先把难处说轻,真被抓住了再补一页,反正过门时仍旧只剩一张好看的缺口脸。”
这话一出,门口那几口人脸上都有点挂不住。
可也正因为挂不住,外层门前原本那团只会替自己叫屈的闹气,反而一下被按回了木案上那几张旧页里。
白栀没再和他们绕。
只把三束页整齐码好,对守门小录手说:
“从今天起,来总筹会前喊拖慢的,先把轻报旧页夹前头。”
“不夹,不进门。”
这句比前几日白塔里那句“自压先报”更难听些。
因为它不再只是在内部校页。
它是要这些本来最爱把自己写成纯受亏一方的人,先把自己前一夜动过的手脚正面带到门口来。
午后第二轮总筹门前果然就清静了不少。
不是因为大家没怨气。
而是因为他们都知道,若真要堵门,就得先拿着那张自己“昨班把哪格说轻了”的旧页一并堵。
门口那股只会往外推责任的喊气,便一下没那么好喊了。
连西侧那名最爱抢话的值口手再来时,都先自己把旧页翻到第一面,低声说:
“昨班把待净那格说轻了,这回先带来了。”
守门小录手听完,竟也不急着回他缺额多少。
先把那页夹上木夹,才放他进门。
白栀站在长案后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一直绷着的硬气才算稳下来。
因为她知道,所谓外层总筹嫌慢,并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让那些原本自己也把难处说轻过的人,继续只拿一张好看的缺口页去教高处:
谁会喊,谁便该先得。
如今他们若想喊,也得先带着那张不体面的旧页一起来。
这口喊声,便总算开始有了份量。
傍晚散门前,东南那名最会拍页的值口手又回来了,这回却没再把新缺口页拍得直响。他先把昨夜那张“走道边一格暂作后报”的旧页翻到第一面,自己先念了一遍,才把后头缺口页递上来。守门小录手接页时,甚至没让他再喊“我们今夜更急”,只说:“旧页在前,进去吧。”门边其余几口人都听见了,也都跟着把自己袖里的旧页往前挪。白栀看见这一下,心里便知道这章守住了。因为到这时候,总筹门前最响那股只会把自己写成受亏一方的气,终于被旧页压出了一道缝。谁若还想闹,也得连同自己前一夜动过的轻手一起闹。只要这一点立住,后头“新规拖慢”这四个字,便再没法像从前那样只拿一张干净哭急页去压高处。
夜里收门时,守门小录手还把那只写着“前账先过门”的木夹单独擦了一遍,挂到门框最前。白栀看见那只木夹横在灯下,心里那口气才算真稳。因为门口这地方最会长旧风气。若连这里都开始先认旧页,后头那些最爱教高处只听喊声的手路,便再没那么容易重新爬回来。
散门前最后一口风穿过廊道时,那只木夹在门框上轻轻碰出一声小响。白栀听见,只觉得这声响比门前那些抱怨都更值钱。因为抱怨总会换词,旧手也总会换法,可只要这只木夹还挂在第一眼里,来人便得先被提醒一回:你若想堵门喊急,先把昨夜那几句最难看的旧话一并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