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层总筹会前总句改掉以后,门口那股“新规拖慢”的喊气总算暂时被压住了。
可沈砚舟在发额匣边守了半日,很快又看出另一只更会绕开总句的手。
它不去碰会前那句“前账已正与急轻并发”。
也不再嘴上说“另查即可”。
它只是把真正装额签的发额匣顺序照旧排成:
先发最急。
再发最会喊的。
最后才轮到那些已经把前账补回第一页、却不太会堵门叫屈的口岸。
看上去像是总句已经变了。
可匣子一开,实际顺序却仍旧在告诉所有人:
你肯认前账,也不过是多了一道麻烦。
真领到整额时,还是得等后头剩下来的余签。
沈砚舟第一次真被这点刺住,是在午后第三轮开匣时。
会前页上写得很正:
前账已正与急轻并发。
门口也按白栀那只木夹把旧页带过了门。
可一到发额匣前,值匣手还是顺手把东线急口、南棚白塔和外港临接三枚签次按老习惯排开。
最前头的当然还是东线。
外港临接那枚“前账已正”的额签,则被顺手压到最里侧,说等第一轮发完再看。
沈砚舟站在旁边,看着那枚签被推进去的一下,便知道:
总句若不落到匣口顺序上,这层新法还是会在最现实那一下被老手顺回去。
他没有先喊停。
只伸手把匣盖按住,问值匣手:
“这枚为什么往里压?”
那人答得很快:
“它不算最急。”
“前账既然已正,说明也不差这一轮。”
沈砚舟听见“前账已正,说明也不差这一轮”,眼神当场就冷了半寸。
因为这句看着讲理,实则是在把肯补前账的人重新写成:
反正你认了、你守了、你不会闹,那你便更适合先往后等。
这话若被默认,后头所有人都会立刻明白:
先补前账,不仅不会替你争回领额顺序,反而会让你更像个可以先被压后发的安静慢口。
沈砚舟没再多说,只把匣子整个拖到灯下。
然后从后柜里翻出一枚旧铜边短签。
这东西原本是早年压工器分层用的,边薄,面窄,正好能横卡在匣口第一层上。
林珂看见他找这东西,便问:
“又写什么?”
沈砚舟只回:
“先补前账,再领整额。”
这八个字比会前总句更直。
也更难听。
因为它直接把总筹会前大家一直不肯明说的那点东西正面写了出来:
若你前账还没补正,便别急着来从匣子里拿那口完整额。
而那些已经把前账摆出来、补回第一页的人,不能再总被写成等后分余的慢口。
沈砚舟写完以后,没有把短签挂到墙上。
也没有放到页边。
他直接把它横卡在发额匣第一层上。
谁要伸手从匣口先拿最前一枚整额签,便必须先碰到这块铜边短签,先看见这八个字。
这一下比总句更狠。
因为总句还能装作看过了。
匣口这块短签,却会在你动手那一瞬硬碰你一下。
值匣手皱眉:
“这样卡着,开匣更慢。”
沈砚舟点头:
“就是要慢这一下。”
“不慢,你这只手一会儿就又会把肯补前账的人顺到最后去。”
他说完,直接把外港临接那枚“前账已正”的额签重新提到前格,与东线那枚急签并排。
再把后头几枚仍旧只会哭急、却没补正旧页的签压到第二层去。
这样一来,匣口一开,第一眼撞进人眼里的便不再只是:
谁最响。
还多了一个顺序:
谁肯先把前账补正。
东线那名差手当然不痛快,张口就说:
“难道认过旧账的,便都能先插到前头?”
沈砚舟看着他,回得很平:
“不是插。”
“是你们以前一直把这些肯认前账的口顺手压成后领。”
“如今只是把他们从最后一格提回到该看见的地方。”
门口一时没人再接。
因为谁都清楚,这不是在多给哪口便宜。
是在纠回旧顺序里最会占便宜的那只手。
到第二轮再开匣时,值匣手果然先碰到了短签。
他动作顿了一下,眼睛先扫过“先补前账,再领整额”,再去取第一层那两枚并排的签。
这一顿很短。
可已足够叫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按谁喊得更响直接往外递。
更要紧的是,外港临接那名老录手接过签时,没有像从前那样先低头谢一句就退。
他先把第一页翻给旁边小录手看:
“看到没,这回不是闹得最响才领到。”
“是先把前账摆出来的人先过了门。”
沈砚舟听见这句,心里才真正松下半寸。
因为高处这层走到这里,终于不只会说:
你们要把前账认出来。
它开始在发额匣这只最现实的手里,也给这句话留了一道硬顺序。
后头两轮开匣时,值匣手甚至学会了先把夹着“轻报回补页”的额签单独挑出来,横摆在第一层边角上,再去排最急那几枚。东线那名差手见了,嘴里虽还发紧,却也不得不先把自己袖里那张少报回条摸出来,问能不能补进前格。沈砚舟没直接答,只叫他先把页摊平在匣口那枚短签底下。那人照做以后,旁边几个小录手一眼便看见,他原来也不是没有前账,只是从前从没人逼他把这页先放到匣口来。沈砚舟看着这一下,心里便更定了一层。因为发额匣这地方最会说实话。你若真把顺序改动了,连最会抢着伸手的人也会开始回身去找自己的旧页。只要匣口先碰到的是“先补前账”,后头那些原本总被顺手压后的人,才算在真正拿到整额这一下,不再总输给那张更会喊的嘴。
到散匣前,值匣手甚至自己把那枚短签从第一层移到匣盖内沿,说这样一开盖便先看见,不用等手伸进去才撞上。沈砚舟听见这句,只轻轻点了下头。因为这说明连最会图快的那只手也开始明白,这一匣子最先该撞进眼里的,不是最响哪口,而是谁先把前账补到了匣口。
林珂后来还特地用指尖敲了敲那块短签边,说这地方摆得对。匣子一开,先撞上的是这句,后头再响的嘴也得慢半息。沈砚舟听着那一下脆响,心里便知这章算是真压住了。因为发额匣这种地方,只有当规矩开始学会抢在人手前头开口,认账的人才不至于每回都输在最后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