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岐决定放线那夜,连姜泊生都先皱了眉。
“你这是拿真急缓灯去钓人。”
“一旦钓歪了,灯先脏。”
闻岐坐在后桌边,手里压着一张刚抄好的空白次页,半晌才道:
“所以不是拿灯去赌。”
“是拿一条看着像灯里漏出来、实则还没落到活人口上的空路去赌。”
白杏听完,也没立刻赞成,只把那页接过去看。
页上写得极简,像某个疲惫抄手忙里偷漏下来的半成规矩:
`若真急缓灯当夜不尽`
`可借外脚续半更`
只这一句。
没有下文。
没有限制。
没有“不代愿”“不回压原记人”的收口。
换句话说,这正像长街真急缓灯里最容易被后屋那帮人顺手钻开的缝。
姜泊生一看就懂了。
“你是想让他们以为,长街终究还是扛不住快,最后也得往借脚这条软路上拐。”
闻岐点头。
“他们现在最想要的,不是继续卖旧壳。”
“而是等我们自己先走歪一步。只要真急缓灯里真出现‘借外脚续半更’这种口子,他们明日就能拿着这半句满街说:你看,长街自己到头来也得认借脚。”
“所以这页得让他们看见,却不能先落在人身上。”
这一步极险。
因为放线不难,难的是既要让后屋那只手真动心,又不能真让街上哪口活人先吃这口假缝。
余慎这时把那页翻过来,忽然在背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此页未决`
“要做便做两层。”他说,“前面给他们看见缝,后面给我们自己留住口。”
“若后屋那只手真把前句当宝,一定会急着替你把后头那层抹掉。”
闻岐抬眼,明白了。
这便是要拿“他们最爱帮你把坏话补全”的毛病来钓。
真正的旧手最怕什么?
最怕你什么都写死,他无从下嘴。
所以他总爱替你把那些尚未定、尚未明、尚可商量的地方,一点点改成最利于他转手、转尾、转责任的纸。
这张空路页要钓的,正是这只手。
夜里,闻岐没让姜泊生去换页摊,而是让杜册手“无意”把这张半页夹进一摞要送北驳校看的旧样页里。
杜册手一开始听得头皮发麻。
“你们这是拿我当漏口?”
白杏只说:
“不是漏口,是活口。”
“你越像平日会犯的那种小疏漏,这页越真。”
杜册手骂归骂,最后还是把那页折进了最中间。因为他也知道,若不把后屋旧手往前逼,真急缓灯后头每天都得提心吊胆,提防外头把它偷抹成假灯。
第二天,页果然失了。
不是整摞都没。
只是那一张夹在中间的`借外脚续半更`页,不见了。
杜册手回来时,手心全是汗。
“真丢了。”
闻岐却不惊,只问:
“剩下的样页谁翻得最多?”
“还是压板铺那个半瞎老头。可这回他没问价,只说这张不用留档,他替前口先看。”
这便上钩了。
后屋那只手看到这张空路页时,绝不会先想“长街是不是故意放给我看”,他会先想:
长街终于也急了。
终于也开始在真急缓灯里留快缝了。
而只要他认定这是一条可钻的新缝,他下一步多半就会手痒,去替它补成更利于自己翻卖的一整页。
闻小满在旁边听着,心口其实发紧。
她比谁都清楚,这种局一旦走偏,后果不是一句“我本来是钓人”能挡的。真急缓灯才立两日,街面上多少双眼睛盯着,若这时候真传出“长街也要借外脚续半更”,假新法那边简直会笑出声来。
她忍了半晌,还是问闻岐:
“你有几成把握,他会自己补纸,而不是直接照着去挂灯?”
闻岐看着那张空下来的页位,慢慢道:
“七成。”
“他不是葛代头那种前台货。他真正要的,不是挂一盏看着差不多的灯。”
“他要的是把长街自己的话,改成更值钱、也更能回压人的整套纸。”
这句话说得很冷,却也很准。
后屋那只手若真够深,便不会满足于偷一句半句。他一定会想把这条缝补成“更完整、更顺手、也更会害人”的一整页。因为那样,他卖的不只是灯,而是一整套能翻去别街的模版。
而闻岐等的,就是那只手亲自落笔。
傍晚时,姜泊生从北驳后巷回来了。
他把一张新拓下来的灰印压到桌上,指尖还沾着木屑。
“他动了。”
“换页摊后头多了一块新刻板,题头不是借脚,也不是代愿。”
“是四个字。”
闻小满把灰印翻过来看,呼吸一下收紧。
上头模模糊糊刻着:
`急缓续脚`
闻岐盯着那四个字,手背缓缓收紧。
这便对了。
后屋那只手已经认定,长街灯里真的长出了一条“可续脚”的快缝,并且比他们预想得还更贪,他甚至没满足于偷一句,已经开始替它起新题头、做新壳了。
钩,咬住了。
白杏看着那张灰印,第一反应却不是喜,而是很冷地问:
“这四个字若今晚先传到街上,会不会反咬我们的灯?”
闻岐点头。
“会。”
“所以从现在起,每一口真急缓页都要写得更死,谁补火、谁回药、谁次晨本人认后口,一句都不能虚。”
“我们既然拿一条空路去钓,便要把真灯底下的实路先扎得更深。否则钩还没咬稳,自己先被人说成一路了。”
余慎这时也点了点那张灰印。
“钓成之后,别急着欢喜。”
“你们要记住,后屋那只手之所以会上钩,不是因为他蠢,而是因为他太懂人急。所以后头翻总页时,不能只证明他坏,还得证明真灯为什么不一样。”
闻岐应了一声。
他知道,真正难听的话还在后头等着。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反而更稳。
若连最难听的那句“你们长街终究也会往快缝里拐”都能当面还回去,这盏灯才算真立住。
而这,正是他愿意拿一条空路去换的东西。
窗外风吹过后院木檐时,闻岐忽然觉得,这一回他们要赢的,已经不只是跟一个后屋旧手的斗纸。
而是跟那句总在穷街最急处长出来的“先省一步吧”,狠狠干一次正面。
若这一回真能赢下来,往后街上人再听见这种话时,心里至少会先多一道比较,而不至于像从前那样,只能被那一句省事先牵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