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之上,幻寂静静伫立在君无悔僵直的遗体旁,黑白交织的圣邪雾气缓缓流淌。他缓缓俯身,指尖轻抬,合上少年那双不曾屈服、满含赤诚的眼眸,“半日时限,已至。”
话音落下,他抬步踏出,周身磅礴死寂威压铺天盖地,朝着撤离的人族队伍追袭而去。
可没走出数里,地面万千奇门阵纹骤然破土升腾,熊魁、熊岚、路子野、达苑仲一行人所有留守修士同时倾尽灵力注入阵眼,金黑交错的连环绝杀大阵凌空成型,层层叠叠的禁制光墙横亘天地,死死将幻寂拦在荒原之内。
幻寂脚步顿住,抬眼望向前方不计生死、持刀而立的万千人影,淡漠的眼底终于泛起几分兴致,“哦?倒是有意思。”
“启阵!”
路子野一声沉喝震彻荒原,万千修士同时催尽全力,将毕生灵力尽数灌入阵基!
刹那间,连环绝杀大阵光芒暴涨,密密麻麻的奇门阵纹贯通天地,层层法则之力叠加覆身。阵法加持之下,所有人的战力瞬间翻倍,杀伐威势直冲云霄,众人持刃怒啸,齐齐朝着阵中心的幻寂悍然杀去!
阵法之力玄妙无双,层层禁锢、锁杀、卸力层层叠加,硬生生拖住了幻寂周身流转的圣邪道韵,众人的攻势屡屡破开黑雾屏障,逼得这位混沌神使微微后撤。
可阵法增幅终究是术法借力,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依旧渺小得可怜。
幻寂立于阵心,神色淡漠依旧,周身黑白雾气轻轻一卷,便震碎数道凌厉杀招。
再多叠加的阵势、再汹涌的人海,于他而言,不过是蝼蚁撼树,徒增徒劳。
“既然执意送死,便成全你们。”
话音落下的刹那,熊魁与熊岚再不保留,身躯骤然暴涨,现出本源真身!
一头顶天立地的漆黑巨熊,一头通体雪白的灵韵白熊,双熊并肩咆哮,带着蛮荒悍勇的极致杀意,冲破层层雾障,径直扑向幻寂,利爪撕裂虚空,死死抱住他的身躯,獠牙狠狠撕咬,不惜以身搏命,也要拖他一同沉沦。
幻寂眸光无波,抬手轻描淡写一拧。
咔嚓——!
清脆刺耳的骨裂声骤然炸开!
雪白巨熊的脖颈被生生扭断,庞大的身躯瞬间僵滞,眼中悍勇尽数褪去,重重瘫落,熊岚当场陨落!
“婆娘——!!”
熊魁目眦欲裂,震天悲吼响彻荒原,疯魔一般催动全部妖力,不顾一切狠狠拍向幻寂心口。
可这份濒死疯怒的反扑,在绝对战力面前不堪一击。
幻寂五指虚握,轻飘飘一拳贯穿黑雾,径直洞穿黑熊粗壮的胸膛,碾碎其核心妖丹与本源心脉。
轰隆!
黑熊庞大的身躯轰然砸落尘土,生机瞬间断绝。
一对厮杀半生、同生共死的悍匪夫妻,最终双双殉阵,长眠于此。
荒原之上余威震荡,尘土漫天飞扬。
目睹熊魁夫妻惨死,全场修士目眦尽裂,胸中悲愤滔天!
“可恶!”
达苑仲怒喝震野,一身残存灵力尽数燃烧,周身灵光炽盛爆发。
王老五、玉逍遥,林阙、赵衍紧随其后,五大人族强者摒弃所有防御,倾尽毕生修为,磅礴之力交织融汇,凝成一道横贯天地的绝杀洪流,裹挟百万年人族底蕴,齐齐轰杀向阵心的幻寂!
最后的拼死合击,道韵轰鸣,震荡万古荒原,欲要碾碎这尊混沌神使,为死去的熊氏夫妻、为殉道的人皇讨回公道!
可在绝对的混沌本源面前,所有拼死一搏皆是徒劳。
幻寂神色自始自终淡漠漠然,指尖凌空轻轻一划。
一道纤细、死寂、不含丝毫烟火的黑白刀光骤然撕裂虚空,快到极致,避无可避!
嗤——!
冰冷的割裂声响起!
血花冲天而起,五道挺拔的身影骤然僵滞。
五人脖颈齐齐被无形刀气封喉,伤口平滑利落,本源瞬间断绝。
五位活过百万载、见证人族崛起的老一辈强者,身躯轰然倒地,血染黄沙,尽数殉阵落幕!
短短数息,人族顶尖战力尽数凋零。
“幻寂——!!”
眼睁睁看着挚友战友接连陨落,坐镇阵眼的路子野目眦欲裂,胸中滔天怒火彻底炸开!他浑身经脉爆裂出血,满身旧伤尽数崩开,不顾神魂焚灭、肉身溃碎的代价,疯狂透支性命与本源,全数灌入奇门大阵!
嗡——!!
整座连环绝杀大阵骤然暴涨数倍,禁锢之力、杀伐之力堆叠至极限,死死锁死幻寂周身空间!
残存的人族精锐无人退缩、无人胆怯,前仆后继冲上阵前。明知是螳臂当车,明知是必死之局,依旧握着残破兵刃,燃尽最后一丝灵力,迎着混沌神威悍然冲锋!
尸山血海铺阵基,万千残躯守风骨。
明知必死,却甘愿以身殉道。
轰隆一声震碎天地,层层叠叠的奇门阵纹寸寸崩裂,金光与黑雾四散溅射,绵延千里的连环绝杀大阵彻底破碎消散。
遍地残尸横陈,鲜血浸透整片荒原,方才冲锋的人族修士无一幸存,偌大战场,唯独余下满身浴血、摇摇欲坠的路子野孤身立在阵眼中心。
他浑身皮肉翻裂,七窍不断涌出鲜血,灵力近乎枯竭,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荒原格外清晰。
幻寂缓步踏过满地尸骸,来到他的面前,“我知晓你的根底,你自下界飞升,曾得父神亲传自然大道,凭一己之力改良上古奇门禁制,一生精通推演天机、测算祸福,最擅趋吉避凶、审时度势。”
他微微垂眸,打量着路子野濒死却不肯后退半步的模样,淡淡续道:“以你的心性与手段,绝不会留在此地做无意义的死战。今日偏偏逆势而行,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路子野迎着漫天血风,惨烈的脸上扯出一抹苍凉自嘲的笑,血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砸在浸染鲜血的黄沙之上。
“是啊……世人皆知我最会审时度势,一生推演天机、权衡利弊,从不做半分亏本的买卖。”
他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仙祖之命、父神布局,我守血誓、顺天命,自以为步步合规、事事顺应大道,规避了所有吉凶祸患。我骗过了世人,甚至骗过了自己。”
“可因果轮回,从来避无可避,不过是迟些时日、换种形式轰然降临罢了。”
他缓缓抬眼,满目猩红,望着眼前的混沌神使,心底积压百万年的愧疚彻底倾覆:“我自诩精通奇门、斡旋因果,顺应天道布局,步步推着宿命前行。可到头来,我算尽了天地祸福,唯独算漏了本心。”
“我眼睁睁看着敬我、信我、待我如亲兄之人,身陷绝境,独守万古。我为了所谓天道大局、所谓既定宿命,冷眼旁观,任由他痛失所爱,自斩七情,困在无情道孤寂百万载。”
路子野满目猩红,嘴角溢着血沫,笑得苍凉又刺骨:“我一生布局测算、推演天机,自以为妙算如神、斡旋乾坤,到头来不过是以术欺道,妄谈通天。给自己签下了这辈子最还不起、也逃不掉的因果债!”
绝境之下,路子野骤然抬手结印,舍弃所有奇门术法套路!
他不再借天地之势、不再引山河灵机,而是直接燃尽自身精血、崩碎神魂本源、透支万古寿元,以肉身作阵台、以骨血作阵纹、以残魂作阵眼。
漫天猩红血光自他躯体内轰然炸开,整具濒死身躯化作万千血色纹路,顺着大地蔓延横贯荒原。刹那间,一座以身殉阵、人阵合一、此生不破的血色绝杀大阵凌空成型!
他浑身浴血,身躯摇摇欲坠,眼底却褪去所有怯懦权衡,只剩百万年未曾有过的滚烫赤诚,厉声狂笑:“我这一生,算尽吉凶、避遍祸劫,守血誓、顺天道,畏因果、惧反噬!”
“可今日我不想躲了!”
“昔日立下血誓缄口宿命,眼睁睁看着兄弟沉沦万古、孤寂百万载,这笔债,我早该用命来偿了!”
“我修奇门、衍天道,顺从了一辈子所谓的大局宿命!可今日,管他什么天地大势、万古规则!老子只想顺从一次本心!”
血色大阵轰鸣震颤,光壁横贯天地,悍然催动最后的杀伐之力!
幻寂静静立在阵心,望着这名彻底舍弃自保、燃尽一切的人族谋士,漠然的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轻叹,“最冷不过人心,执念枷锁,皆是自困,何必如此。”
路子野抬头,猩红的眼眸映着漫天血阵,惨烈的脸上扯出一抹通透释然的笑,“没错,最冷是人心。”
“可使者今日不也亲眼所见,最热、最韧、最不惧生死的,也是人心!”
幻寂望着脚下漫地血色阵纹,眼底难得浮出几分惋惜,轻轻一声轻叹:“可惜了你自创的风后奇门了,以自身为阵眼,身驻之处便是中宫,化己身为阵中王,这套独属于你的推演术法,今日便要彻底断绝世间,再无传承。”
话音落,他掌心缓缓托起琉璃天平,黑白二气缠绕秤杆,圣邪交缠之力缓缓升腾。
“既然先生执意顺本心而行,那幻寂便成全先生大义!”
天平之上骤然爆发出吞没天地的死寂白光,凛冽混沌之力顷刻碾轧整片血色大阵。
漫天猩红纹路寸寸消融,路子野摇摇欲坠的身躯在强光中一点点溃散,血肉、神魂、残存寿元随同自己以命筑起的绝阵一同化作漫天飞灰,消散在这片浸透老友鲜血的荒原。
灰飞烟灭的前一瞬,他残存一缕微弱神魂依旧扬着释然大笑,声音穿透光浪,清晰回荡在天地间,“你永远覆灭不了人族!你能斩碎我们的血肉、焚尽我们的身躯,却抹不掉我们生而为人的傲骨!
人知愧便敢以命赎罪,有情便愿生死相守,有大义便不惧以身赴死。
肉身终会腐朽,骨血终化尘埃,可人族刻在魂魄里的赤诚、倔强与不屈,千秋万代,永不会断绝!”
那道回荡天地的呐喊随飞灰一同消散,荒原只剩死寂风声。
幻寂立于一片血色中央,指尖托着的琉璃天平缓缓收敛光息,低声自语。
“人吗?……”
短短两字,说不清是感慨,亦或是一丝难以言说的动容。他静默片刻,对着满地尸骸、对着方才散尽神魂的路子野,对着这片以血肉证本心的荒原,微微躬身行礼。
片刻后他直起身,黑白雾气重新裹覆周身,方才转瞬即逝的惋惜尽数敛去,混沌威压再度铺天盖地席卷四方,径直朝着澹台彤鱼带领百姓撤离的方向追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