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水城门灯火,终被长风彻底吞入夜色,四人踏野西行,渐行渐远。身后是一城清朗、万民安隅,是半月博弈换来的短暂清平。面前是无边荒芜、千里枯野,是大胤乱世绵延不尽的苍凉长路。
暮秋夜风刺骨,卷着漫天黄沙,掠过龟裂的大地。出了临水地界,再无炊烟、再无村落、再无市井人烟,满目皆是枯槁衰草、断折荒木、开裂田土。土地早已失了生机,干裂的纹路纵横交错,像大地永不愈合的伤疤。
乱世最真实的模样,从来不在城池街巷的权谋纷争里,而在这无人问津的千里荒途。
行路半晌,两个孩童早已褪去临水小院的惊惧怯懦,只是眉眼间带着旅途疲惫,默默紧跟脚步,不吵不闹、不拖不滞。经此一巷绝境、一城风波,乱世漂泊的孩子早已学会在风雨里沉默隐忍。
沈孤鸿夜风入怀,微微轻咳,久病孱弱的身躯依旧不耐荒路风霜。他抬眸望向无尽沉沉前路,语声轻淡沉郁:“临水一隅清明,不过乱世浮光。踏出城门,依旧满目疮痍。”
一城可清,一池可净。可这天下广袤山河,积弊百年、动乱连年、官腐兵疲、匪患横行,岂是一局一胜所能撼动?
陈野步履未停,背影孤挺,踏碎一路荒尘,目光沉落前路无尽黑暗:“本就是如此。庙堂烂于上,黎民苦于下。我们能破一城黑网,清一地浊吏,却挡不住乱世洪流、遍地灾劫。唯有不停走、不停破、不停燃火。”
暗火不息,步履不止。十三名玄甲残卒化作散行暗影,分距隐匿在前后数里荒路之间。不近身、不远离、不显露、不脱节,依旧是最极致的蛰伏护卫,融于荒野夜色,无声护持征途。
旷野死寂,唯有风声呼啸、脚步沉响。越往西行,周遭气息越是阴冷荒芜,地表枯草倒伏,路面尘色暗沉,空气里隐隐浮散着一缕极淡、极冷、久散不去的血腥气,极淡,却逃不过暗营久经沙场的敏锐感知。
赵山隐于后方荒丘,无声传讯:“统领,前路不对劲。十里荒径,无兽迹、无虫鸣、无活物,死寂得过分干净。”
寻常荒野,纵然荒芜,亦有鸟兽虫鸣、野物踪迹,此地死寂如坟,是死绝之地。
陈野眸光微凝,脚步缓缓顿住。他抬眼远眺,夜色深沉,荒野茫茫,视线尽头隐隐卧着一道残破的古道轮廓。古道两侧荒草齐腰,暗影重叠,藏尽未知凶险。
“停步,戒备。”低声惊觉轻落于风。
四人即刻止步,身形微沉,进入暗战戒备姿态。
沈孤鸿凝神细辨风息,眉心微蹙:“是屠戮后的死寂。不久之前,这里出过大事。”
夜风卷过荒草,呜呜如泣。众人缓步前行百余步,拨开倒伏的枯黄长草,眼底所见,让人心底骤然沉寒。
荒草深处,古道两旁,遍地白骨。有成年人的粗骨,有孩童的细骨,层层散落、埋于尘泥、露于枯草、弃于荒途。
尸骨凌乱、衣甲破碎、残骸狼藉。不是古墓荒坟、不是历年枯骨,是近期惨遭屠戮、暴死荒野的流民遗骸。
无数漂泊求生的百姓,倒在了西行求生的路上,无人收尸、无人掩埋、无人祭奠,最终化作荒尘白骨,烂于乱世野地。
满目皑皑,触目凄凉,乱世人命,贱如草芥。
沈孤鸿望着遍地白骨,语声发沉,眼底覆上一层薄凉悲意:“是西行逃荒的流民队伍。全员尽灭,无一人活口。”
从尸骨散落形态、倒伏方向、伤痕残迹来看,不是野兽袭击、不是天灾困毙,是人为截杀、有组织屠戮、斩尽杀绝。老弱、妇孺、孩童,无一幸免。
陈野蹲身,指尖轻触一截骨间残留的锋利割痕,触感规整冷硬。不是匪盗乱砍的杂乱伤痕,是制式刃口,利落、精准、无情。
“不是山贼流匪。”他声音低沉凛冽,“是制式兵刃、正规杀伐章法。有军纪、有阵型、有清场手段。”
乱世荒路,官兵本该护民。可西行千里荒途,官兵截杀流民、正规甲兵屠戮求生百姓,何其荒诞,何其刺骨。
“不止一队。”陈野抬眼,目光扫遍漫山荒骨,心底寒意层层堆叠:“层层批次、层层截杀、层层清路。此地,是一处人为封死的死路。”
有人刻意封锁西行古道,不准流民西迁、不准百姓逃生、不准荒路留存活口。但凡踏足这条枯路逃荒的百姓,尽被截杀、尽被埋骨、尽被湮灭无声。灭口、清迹、封途,手段狠绝、干净、彻底。
沈孤鸿瞬间洞悉凶险:“有人在刻意封锁西线荒途,掩住西边局势。不惜屠尽流民、血染古道、堆骨封路。西边,必然藏着更大的祸事、更大的秘局。”
若是寻常匪患劫掠,无需如此极致清场、不留活口、隐匿痕迹。这般斩尽杀绝、彻底封途,只为压住风声、捂住秘辛、锁住西线所有动静。
风声呼啸,荒草呜咽,遍地白骨无声诉说着连日来的血色屠戮。
十三暗卒紧绷身形,散立四方,刀锋隐于袖间,杀气敛于骨血,全域戒备荒路杀机。
前路未通,杀机已伏。陈野伫立遍地枯骨之间,夜色落满肩头,眼底沉冷如霜。临水一城黑网,只是乱世边角小局,踏出临水,方见天下浩劫、庙堂毒计、血色罗网,遍布山河旷野。
临水是权斗之暗,西行是苍生之劫。
“看来,我们这一路西行。”他望着前路沉沉黑暗,语气沉稳,“不是征途清平,是直入更大的乱世死局。”
就在此刻,前方数里荒谷深处,骤然响起一阵整齐沉重的甲兵踏步声!步伐规整、阵列严明、杀气凝霜!原本死寂无人的西线荒路,黑暗之中,无数甲兵悄然列阵,封锁整条古道咽喉!铁甲寒光穿透夜色,森森罗列。人影层层叠叠,藏于荒谷暗影,人数远超临水城防营!一股远超周戍密司围巷的凛冽杀伐气,骤然铺天盖地压落而来!
不是散匪、不是暗探、不是私兵,是正规边军甲阵,全域封路,就地截杀!
荒尘埋骨地,铁军锁天途。刚离一城罗网,又入千里绝局。
沈孤鸿眸光骤凛:“是西线驻防边军!他们真的在屠民封路!”
夜风骤紧,杀机漫天。前路封死,后路已远,左右皆是无人荒丘。四人十三卒,立足遍地白骨之间,直面整支铁血边军死阵,无路可退,无可避祸。
新的绝境,新的死局,新的乱世浩劫,轰然眼前!
枯路藏千骨,铁军锁万途,潜龙离浅泽,再入乱天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