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雨破空,锐啸裂夜。两百边军弓弩齐发,漫天寒矢如黑云压顶,密密麻麻封锁整片虚空,无死角覆盖四人立足的白骨荒丘。
正规军阵的杀伐从无花哨招式,只有绝对的碾压、绝对的屠戮、绝对的干净利落。
箭矢穿风的刺耳锐响,足以让寻常流民肝胆俱裂、就地瘫亡。可今夜,这片埋尽苍生的荒途,遇上了蛰伏数年的玄甲残骨。
“结御阵!护两翼!”赵山一声沉喝,沙哑破风。
十三名暗卒身形瞬间爆闪,不再隐匿踪迹、不再收敛锋芒。常年藏于市井的沙场老兵,一朝解禁,满身沉寂数年的铁血戾气轰然爆发。
十三道暗影错落翻飞,无规整队列,却暗合玄甲旧阵的攻防奥义。人人袖刃出鞘、掌藏短刺、身携百战身法,以最刁钻、最迅猛、最利落的沙场姿态,瞬间构筑起一道人间血肉防线。没有重甲护身、没有长枪战马、没有军械加持,唯有一身风尘旧衣、一双浴血老手、一颗不死军魂。
“格挡!卸力!分流!”
铮铮脆响连绵炸响于夜色之间,短刃精准劈砸箭矢,掌风横扫分流箭势,身形贴地旋闪规避密集箭雨。大部分飞矢被硬生生劈断、磕飞、卸落尘土,断箭纷飞,落满荒丘。零星几支漏网寒矢,穿透防线缝隙钉入暗卒肩头、小臂、脊背。
噗嗤、噗嗤——
闷响接连响起,鲜血瞬间浸透破旧布衣。
皮肉翻卷、箭镞入肉,惨烈刺骨,可一十三人,无一人退、无一人颤、无一人痛呼。经年北疆血战、九死一生的残躯,早已习惯刀兵贯体、血洒沙场。
肉身可伤,军魂不可折。阵地不可破,身后苍生不可伤!
一瞬箭雨落尽,满地断矢残铁。第一道绝杀攻势,被血肉之躯硬生生扛死、挡碎、瓦解。
前方重甲将官瞳孔骤缩,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色。
“什么身法?!”他镇守西线数年,剿匪、平乱、戍边,见过无数亡命悍徒、山野悍匪。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迅猛、精准冷血、悍不畏死的搏杀身手。十三人,个个皆是以一当十的沙场精锐!绝非寻常流民散勇!“暗藏武人!隐匿叛军!”
将官厉声嘶吼,杀意暴涨:“全军压阵!枪矛突杀!踏平荒丘!”
箭雨失效,铁阵突进。前排数十长枪甲兵齐齐踏步,枪矛平举,寒刃森列,结成密密麻麻的穿刺死阵,踏着遍地白骨,蛮横碾压而来。
枪阵推进之势,地动尘扬,带着正规军阵摧枯拉朽的镇压之力,足以瞬间踏碎山野、碾杀百民。
沈孤鸿立于阵后,面色沉静,虽体弱气虚,目光却精准看透军阵破绽,低声速报:“左阵第三列衔接松散!新兵补位,发力不齐!右阵尾端轮换滞涩,是整条阵线最弱死角!”
久病之人,眼观心算,洞悉阵型利弊分毫无误。多年随军谋略沉淀,纵使体弱不能战,亦可坐阵观局、指点破敌。
陈野立在最前,衣袍被夜风猎猎吹动,眼底无波无澜,声音冷冽:“赵山,带四人突右阵死角,断尾乱序!其余八人固守正面,缠杀前排枪兵,不求歼敌,只求搅阵!不破千人军,先破百人阵!”
绝境破阵,从不是正面硬撼,是找瑕、破壁、乱序、断链。
赵山咬牙应声,带四名负伤暗卒,身形如离弦之箭,贴着荒草尘土超低飞掠,避开正面枪矛锋芒,直扑右阵尾端!五柄短刃映着夜色寒芒,骤然杀入军阵薄弱死角!
嗤嗤、噗噗!刃入皮肉的闷响接连炸开。
镇守尾端的皆是刚入边军的新兵,战力稚嫩、心神不稳、阵型不熟。骤然遭遇这般鬼魅凌厉的近身搏杀,瞬间慌乱溃散。惨叫声起,阵线大乱。
玄甲老兵的近身厮杀,是从尸山血海里练出的杀人术,招招避甲、招招破隙、招招锁要害,不与重甲硬碰,专挑关节、软肋、甲缝、咽喉。瞬息之间,右阵尾端被硬生生撕裂一道巨大缺口!
“乱了!右阵乱了!”军中慌乱嘶吼,整齐划一的百人大阵尾端崩裂,整条阵线的推进节奏瞬间错乱、滞涩、断层。
正面八名暗卒趁势爆发,不退反进,贴身缠杀前排枪兵。不躲枪矛、不惧碾压,以身缠阵、以刃破招、以命换隙。有人肩头贯矛,死死夹住枪杆,拼死拽扯,锁死甲兵攻势。有人臂骨受伤,单手持刃,极速劈杀,打乱兵阵步伐。有人胸腹见红,浴血缠斗,死死钉在阵前,不退半步。惨烈,悲壮,悍勇滔天。
十三残卒,人人带伤,人人浴血,以残朽之躯,硬生生缠住两百正规铁军,搅得铁阵大乱、攻势崩盘。
重甲将官目眦欲裂,怒声咆哮:“稳住阵型!结合围阵!绞杀他们!”
他终于彻底知晓,今日遇上的不是寻常逃难流民,是百战余生沙场残存的精锐死士!
可他醒悟已晚,军阵一乱,万势皆破。
正规军阵,最忌无序、最怕搅局、最惧贴身缠杀。一旦阵型崩坏、衔接断裂、军心浮动,人数再多,也是一盘散沙。
陈野静静立于白骨高地,看着大乱的铁军阵,看着浴血死战的暗卒弟兄,眼底沉冷无波。
他没有动。此刻他不能动。他是阵眼、是军心、是四人最后的屏障,更是两个孩童唯一的安稳依托。
他需镇全局、稳阵型、控节奏,待敌军彻底乱序,再一剑定乾坤。
沈孤鸿轻声道:“阵型已碎,军心已乱。边军常年屠民无战,只懂碾压屠戮,不懂浴血搏杀。看似铁甲滔天,实则外强中干。”
这些戍边甲兵,数年以来,只做封路屠民的轻松差事,对手皆是手无寸铁的老弱流民,从未遇过拼死逆战的精锐敌手。顺境碾压猖狂,逆境即刻崩盘,这便是西线铁军的真实底色。
陈野微微颔首,目光锁定阵前暴怒的重甲将官:“阵乱根在将。将躁、将怒、将急,军心必溃。”
话音未落,阵中突变再起!赵山抓住阵型大乱的一瞬破绽,舍身突进,硬生生穿透两层甲兵防线,短刃直指将官心口!
“贼将!纳命来!”寒刃破空,杀气滔天。
重甲将官惊怒交加,仓促抬刀格挡!
铛——!金铁交鸣,巨响震野。刀锋相撞,火星炸裂夜色。
将官臂骨发麻,连退两步,心底惊悸骤生,眼前这流民模样的老兵,力道凶悍、招式狠厉、搏杀经验远超正规沙场将士!
“一群残兵余孽,也敢放肆!”将官恼羞成怒,挥刀狂劈,倾力反扑。
可就在他抽身对战、分心缠斗的刹那,整条军阵彻底群龙无首、全线崩盘。前后脱节、左右散乱、兵无章法、阵无依托。两百铁甲铁军,被一十三名浴血残卒,硬生生彻底撕碎!
荒尘飞扬,血染枯草。遍地白骨之上,再添新鲜热血。
暗卒人人带伤、衣袍尽赤、身形摇摇欲坠,却依旧死死抵住崩乱的军阵,眼底军魂灼灼,不曾弯折半分。他们败过、溃过、隐过、忍过,可玄甲军魂,从不惧庙堂强军、从不畏铁血兵戈、从不屈无道军令!
陈野眸光一凛,时机已至。他缓缓踏步,从白骨高地走下,孤身踏入漫天乱阵之中。
夜风拂动衣袂,周身无刃、无甲、无杀气,却比全场浴血厮杀更让人胆寒。
“阵型已破,大势已去。”他声音清冷静漠,穿透满场兵戈混乱,冲击每一个甲兵耳鼓,“你们奉旨封路、屠尽流民、血染荒途。以苍生性命,掩庙堂秘辛。无道之军,不义之令,不值得以命相搏。弃刃,退阵,可留残命。”
重甲将官怒极狂笑,满脸狰狞:“狂妄匹夫!区区数人残勇,也敢狂言镇军?!”
他挣脱缠斗,提刀狂奔而来,重甲踏碎尘土,举重刀自上而下,力劈华山,直斩陈野头颅!
刀锋凛冽,携百战蛮力,势要一刀劈杀这看似手无寸铁的少年!
全场甲兵目光齐聚,静待主将斩敌、重稳阵局。
可一瞬间,陈野身形微侧,侧身避过绝杀重刀。步伐轻盈、姿态淡然,于千钧一发、刀锋落顶之际,精准避开杀招。
重刀狠狠劈砸在地面白骨之上!
轰!尘土炸裂、骨屑纷飞、地面裂开细纹。
蛮力凶悍落空。将官一刀劈空,重心大乱,身形前倾,露出全身最大破绽!
陈野抬手,两指并拢,如剑出窍。指尖精准点落将官咽喉软甲缝隙!
轻点、寸透、精准、致命!
噗——
一声闷响,重甲将官瞳孔骤缩,浑身力道瞬间抽空,重刀脱手,身躯僵立原地。喉间气脉被封,战力瞬间尽废。堂堂西线戍边主将、两百铁军统领,一招,惨败。
一剑未出,一刀未携,徒手破将。
荒阵瞬间死寂,所有厮杀、所有呐喊、所有兵戈碰撞,骤然停歇。两百铁甲甲兵全员僵立原地,满目震恐、难以置信、心神彻底崩碎。所向无敌的主将,被对方徒手瞬败!
陈野收回指尖,静静看着僵立的将官,也看着满场惊惧颤抖的边军甲兵。声音不高,却覆压整片荒野:“我说过,无道兵戈,挡不住孤血微光。”
残甲可撼铁阵,孤勇可逆千军。一身承尽乱世恶,不教苍生再殉尘。
荒途血战,铁军崩盘,大势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