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战骤停,荒野死寂,漫天扬尘缓缓沉落,断裂的枪矛、弯折的箭矢、浸染荒草的鲜血,铺满整片白骨古道。
两百全副武装的西线边军,阵列崩碎、军心尽溃,人人手握兵刃,却无一人敢再上前半步。方才悍然碾压荒途、视流民草芥的铁军杀气,尽被徒手败将的极致震慑,碾得烟消云散。
僵立原地的重甲将官,喉间气脉被封,浑身力道锁死,厚重甲胄裹着的身躯微微颤抖,不是惧死,是极致的错愕与骇然。他戍边十余年,历经大小战事无数,从未见过这般诡绝身法、这般精准火候、这般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心境。眼前看似风尘布衣的少年,根本不是江湖武夫、山野悍贼,是深谙军略、洞悉战阵、手握百战之道的顶尖高人。
陈野静立当场,夜风拂过衣袂,不染半分血腥,却压得满场甲兵呼吸凝滞。他目光落于将官身上,语声清冷,穿透死寂旷野:“解你封脉,予你开口之机,据实答话,可保全身。”
说完,他一手微抬,一缕巧劲轻弹而出,将官喉间阻滞瞬间化开,一口浊气猛烈咳出,气血翻涌不止。
将军重获喘息的刹那,眼底惊惧褪去,转瞬被冰冷的执拗覆盖。他咬紧牙关,声粗哑硬挺:“军中秘令,不可外泄。我身为西线守将,守土封途,死则死耳,断无泄密苟活之理。”
他依旧抱着最后的军规执念,纵使兵败被擒,纵使颜面尽失,也要死守口中秘密,恪守那道无名军令。
沈孤鸿缓步上前,目光扫过遍地白骨,声音沉凉刺骨:“守军令?守的是祸乱秘辛,还是庙堂私心?你守的不是家国疆土,不是黎民安稳,是一场刻意掩盖的天下浩劫。万千流民老弱、妇孺苍生,弃城逃难、求生西奔,无罪无过,却尽数殒命于此。你手握戍边兵权,不护苍生,反屠苍生。这般愚忠,不是守义,是助恶。”
将官面色青白交替,唇齿紧抿,眼底的执拗终于出现一丝裂痕。他戎马半生,信奉军人守土卫国、死而后已,可这数年西线封途,他日夜屠戮的从来不是叛匪、不是敌寇、不是乱民,只是一群求一口生路的可怜人。心底深埋的愧疚,被一语彻底戳破。
陈野顺势开口,步步追问,不疾不徐,直击根源:“西线封途三年,寸民不准西行,踏路者尽被诛杀。庙堂不惜以万民白骨封口,不惜遣正规铁军屠民,不惜背负无道骂名。寻常贪腐、局部动乱,不值天下讳莫如深,到底藏着何等天祸,需要封千里荒途、杀数万流民、掩整片西土?”
三年封路,万人殒命,举国缄口。临水一城贪腐,只是乱世微尘,这西线秘辛,才是倾覆天下的真正沉劫。
将官垂落的双拳死死攥紧,甲叶咯吱作响,眼底挣扎剧烈至极。
军命如山,泄密必死。可眼前遍地冤骨、满眼血色、满心愧疚,让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良久,他仰头长叹一声,声音沙哑苍凉,彻底卸下半生执念:“罢了。军心已溃,阵势已崩,无道军令,不值我以命死守。”
他抬眼望向西方沉沉夜幕,望向无人敢踏的千里荒疆,眼底覆上一层极致的沉重与绝望。
“西线无乱匪,无叛兵,无官场倾轧。西土所藏是天灾降世,百里绝生。”
沈孤鸿眸光骤凝,陈野眼底微光沉落,二人瞬间屏息静听。
“三年前,西境祁连山腹地,地脉震动,山河移位。接连三月大震,山崩地裂、江河改道、城池塌陷。不止如此,震后地穴开裂,瘴毒外泄、疫气漫野。西境七城,尽皆沦陷。地裂吞城,瘴疫屠民,千里西土,人畜绝迹,寸草不生。”
天灾浩劫,席卷整座西疆,大胤西线千里疆土,沦为死地、毒地、绝地!
赵山与一众负伤暗卒,皆是心头巨震,满目难以置信。他们常年蛰伏中州,只知西线封禁、荒途死寂,从未想过,竟是全境天灾灭世!
将官声音愈发低沉悲凉,道出庙堂最龌龊的算计:“天灾骤降,朝野恐慌。西境七城数百万黎民,或葬身地裂,或染疫暴毙,侥幸逃生者向东流窜求生。”可朝堂判定,瘴疫烈性无比,触之即染,染之必死,无药可救。一旦流民东入中原,疫气扩散天下,便是举国覆灭、万民屠绝的灭顶之灾。故而中枢下死令封死西线,隔绝西土,屠戮逃民,断绝疫源。所有自西向东逃难的百姓,无论是否染疫、无论是否无辜、无论老弱妇孺,一律就地格杀,一律就地掩埋,一律就地灭口。以万人之命,锁一城之安。以荒途白骨,保中原无疫。”
真相刺骨,凉透人心。原来这三年荒途喋血、白骨封路,不是官权黑暗、不是刻意屠民,是庙堂一场悲壮却残忍、无奈却无道的取舍。
朝堂不敢赌、不能赌、赌不起。赌不起疫气扩散、天下大乱、万民灭绝,便干脆一刀切,封死生路、屠尽逃民,用最残酷的方式,隔绝灭世天灾。
陈野伫立原地,心底翻涌着无尽沉郁。他彻底看懂了这乱世最深的无奈与悲凉。
临水的恶,是人为贪腐、人为权斗、人为龌龊,尚可清算、尚可翻盘、尚可拨乱反正。西线的恶,是天灾无解、大势倾颓、庙堂两难。
一边是数万流离苍生的鲜活性命,一边是中原千万百姓的举国安危,取舍之间,无正邪,只有血泪。
沈孤鸿低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苍凉震颤:“所以庙堂封锁所有消息,不准西境灾情外泄,不准流民东逃,不准世人知晓,不准天下恐慌。用荒路屠民的血腥,捂住灭世浩劫的真相,稳住中原民心。”
将官沉重颔首:“正是如此。三年来,所有西境文书尽被封禁,所有灾情奏报尽被压下。对外只称西线荒僻、匪患横行,故而驻军封途、清剿乱地。让世人以为西线只是荒途匪乱,无人知晓,西土早已是疫渊死地、人间炼狱。”
夜风呜咽,拂过遍地白骨,像是万千冤魂无声泣诉。那些前仆后继、踏路求生的流民,至死都不知道,他们奔赴的不是生路,是朝野预判的疫源禁区,他们拼死逃离的塌陷故土,是天灾炼狱,他们殒命的荒途,是庙堂死守的最后一道国门防线。
愚民无知,求生无罪,却成了乱世浩劫最惨烈的牺牲品。
陈野沉默良久,眼底清亮的光色,覆上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世人皆苦,乱世无解。”
临水一役是人祸,可破、可清、可终结。西线一劫是天灾,蔓延、肆虐、无解药。
他随即抬眼,眸光重归坚定,沉声追问最关键的核心:“瘴疫封土三年,可有变数?地脉灾情,可有收敛?疫气蔓延,可有边界?”
若是西土全境永绝生机、疫气永世不散,那这场浩劫便是彻底的死局。
将官摇头,语声凝重至极,道出最后一桩惊天秘情:“灾情未敛,却生异变。近半年以来,祁连地脉渐稳,震势停歇。可瘴疫不再东扩,反而向内收缩,聚于西境极西的落雁关隘。所有残存的疫气、毒雾、灾变根源汇聚一关之内。落雁关,成了整座西土的灾眼核心、疫源根本。”
浩劫有源,天灾有根,不是漫天弥散、无解无终的灭世疫气,是聚于一关凝于一点、可寻、可探、可破的灾根!
陈野眸光骤然亮起,沉郁散尽,只剩灼灼坚定。此前西行漫无目的、遍历乱世、暗火长征。自此之后,前路有终,征途有靶,乱世有解!
沈孤鸿瞬间通透全盘,沉声接道:“也就是说,只要勘破落雁关灾眼、探明瘴疫根源、找到疫气收敛之秘,便有机会根除西土天灾,解开乱世最大死局。”
“不止如此。”陈野望着西方沉沉黑暗,“西境天灾不止,乱世永无宁日。庙堂屠民封口,治标不治本。封得住流民脚步,封不住地脉灾变、封不住疫气轮回、封不住天道浩劫。今日我们破铁军、知秘辛、闻天祸,便再无回头之路。西行终点,不再是漂泊避难,是直抵落雁关,闯疫渊、探灾根、破天祸、定西土。”
荒途逐路,从此有了真正使命,不再是隐世蛰伏拨乱一隅,是逆势问天以身破劫、安定山河。
将官望着眼前二人决然的身姿,望着一众负伤却战意不灭的暗卒,神色复杂至极。他守了三年死关,屠了万千苍生,守的是被动隔绝、消极避祸。而这一群布衣残兵,明知西土是炼狱、落雁是绝境,却依旧决意逆行踏劫。
“心境云泥啊!”他长叹一声,彻底放下所有军念执念,“落雁关险绝天下,疫气蚀骨噬魂,三年来无数精锐探查,尽数有去无回。关内藏着地脉凶变、未知疫毒、塌陷绝境,是真正的人间绝地。你们决意西行,便是踏天下最险之路,赴世间无解之劫。”
陈野踏步举目,长风猎猎,背影孤挺如柱,声震旷野山河:“乱世无人赴险,便永无清平。世人皆惧天灾,皆避死地,那我等残骨,便以身赴劫、替世开路。”
荒途埋万骨,西土藏千劫。我以残躯往,为世破天邪。
西线终极秘辛揭晓,落雁关浩劫现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