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天光,浅浅铺落荒途,整肃完毕的队伍踏着晨色西行,缓缓离开那片埋尽万千冤骨的白骨古道。
前路再无半点人间烟火,彻底脱离中原地界,踏入西荒绝境疆域。
两百余人行列有序,玄甲残卒散于队伍前后左右,充当斥候先锋、路哨警戒。昔日西线边军将士褪去重甲累赘,轻装列队,稳步行军。无人喧哗、无人懈怠、无人迟疑,一朝弃无道军令,择逆劫护道之路,全军上下,只剩沉肃与决然。
两个孩童被护在队伍最中央,经连日跋涉,虽面带倦色,却依旧懂事沉静,紧紧跟着队伍步伐,不曾拖累半分。
沈孤鸿随陈野并行在前,晨风微凉,他气息依旧偏弱,目光却始终紧锁四方荒域,时刻观测周遭异变。
越往西行,天地气象越是诡异。东方破晓本该天光澄澈、云开雾散,可西荒天地天色始终灰蒙蒙一片,不见朝日、不见晴蓝、不见通透天光。
天穹低垂,浊云压地,一层灰蒙蒙的死气笼罩千山万野,连吹拂耳畔的长风都褪去了世间微凉,变得滞重、枯涩、沉闷,吸入口鼻,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土腥腐气。
“天地气机乱了。”沈孤鸿轻声开口,语声沉凝,“寻常山川,有风有露、有生有息。这片西荒,无风无润、无生无灵、气机死寂。”
整片大地,彻底断了生灵气息。三年地脉灾变、瘴疫锁土,早已扼杀了这片山河所有生机。
陈野抬眸远眺,目光穿透层层浊雾,望向无边西荒深处:“天灾灭地,地脉崩坏,山河灵气尽散,这里早已不是人间疆土,是被天道弃置的死地。”
队伍稳步前行数十里,周遭景致彻底蜕变,彻底断绝中原风貌。沿途再无半根青绿草木、半寸活土、半只飞虫走兽。目之所及,尽是龟裂大地、焦黑荒土、崩塌山岩、死寂沟壑。地表干裂纹路纵横交错,深达数尺,黑土外翻,像是大地永不愈合的溃烂伤口。
偶见昔日良田轮廓、村落残垣、古道遗迹,尽被地裂撕碎、被黑尘掩埋、被灾变摧毁。断壁残垣歪斜伫立,孤零零立在死寂荒野,无声诉说着昔日人间烟火、如今满目荒芜。
三年之前,这里依旧是阡陌相连、村落相依的西境沃土。三年之后,山河倾覆,万物绝生。
行至正午,天光愈发昏暗。原本稀薄的灰雾,渐渐变浓、变沉、变滞,缓缓化作淡淡的青黑色薄烟,贴着地面游走、缠绕、漫卷。雾气所过之处,大地更枯、土石更冷、死气更盛。
先锋斥候的暗卒匆匆折返,神色凝重,躬身禀报:“统领,前方三里,出现成片枯死林带,雾气浓重,触感阴寒,疑似瘴疫初兆。”
全员步伐瞬间顿住,全军凝神戒备,人心微紧。
这是踏入西荒以来,第一次直面落雁关灾劫的真实异象。
将官跨步上前,目光凝重望向前方迷蒙荒域,沉声道:“是西线浅层瘴气。三年封路,我们只在边界听闻瘴疫凶名,从未深入荒域见其真貌。传闻瘴雾沾身则寒、入鼻则滞、久驻则蚀骨侵心。”
浅层雾气尚且如此诡异,可想而知深处疫渊何等恐怖。
陈野抬手示意全军止步,沉声落令:“全员噤声,掩鼻束衣,封紧周身毛孔,杜绝雾气入体。列防护阵,缓步推进,不许脱队、不许触碰荒土、不许随意呼吸。”
两百将士即刻结阵,人人束紧衣袍、裹紧面巾、收敛气息,军阵紧凑稳固,层层设防,谨慎踏入青黑瘴雾之中。
雾气微凉刺骨,不同于寻常风霜寒意,是一种侵入经脉、沉坠骨髓的死寂阴冷。一经入体,便觉气血滞涩、呼吸发紧、心神沉倦。
队伍穿行枯林之中,满目尽是骇人死景。
连片林木尽皆枯死,树干焦黑扭曲,枝桠光秃秃刺向灰蒙蒙天穹,形态狰狞诡异。树皮龟裂剥落,树干空心腐朽,无一片残叶、无一丝生机。整片枯林如万千枯骨抬手探天,阴森萧瑟,死寂骇人。
风穿枯枝,再无寻常叶声,只剩空洞呜呜低吼,似鬼哭荒林、冤魂低泣。
赵山摸过身边一截枯树干,手指轻触,腐朽木屑簌簌脱落。
“土质带毒,草木根脉腐烂。不是秋冬枯萎,是疫气蚀杀,瞬间枯死。”
整片山林,一朝被瘴疫抹杀生机,三年枯立不倒,永世沉沦死寂。
众人缓步穿过枯林,前方景象,更让人脊背发寒。
枯林尽头,是一片广阔塌陷盆地,地面层层下陷,形成连片深坑地穴,黑洞洞的地裂口纵横遍地,深不见底。丝丝缕缕的浓黑瘴气,正从地底裂缝之中缓缓溢出、升腾、漫散。整座盆地如大地溃烂的伤口,源源不断向外吐纳疫毒。
而盆地四野,散落着无数人畜骸骨。有百姓遗骨、有耕畜残骨、有昔日戍边探查的甲兵枯骨。层层叠叠、散落遍野、无人收殓。无数试图西探、试图逃生、试图巡查的生灵,悉数殒命于此,化作荒域一捧枯骨。
沈孤鸿望着遍地遗骸,语声苍凉:“落雁关灾眼未到,浅层荒域已噬人无数。世人畏惧兵戈匪盗、畏惧权谋刀兵。殊不知,天道天灾才是最无情、最无解、最不辨善恶的屠刀。”
刀兵可避、权谋可防、人心可算,可地脉崩坏、瘴疫漫天、天道浩劫,无差别的吞噬万物、抹杀生机。
陈野目光扫过遍地骸骨、遍地地裂、遍地溢散的瘴气,眸光愈发沉凝:“越靠近落雁关,地脉裂痕越多,瘴气越浓,死气越盛。此处只是外围浅层灾域,便已凶险至此。真正的灾眼核心,必然是地脉大乱、瘴疫滔天、寸魂不存的绝境。”
他抬眼望向远方,天际尽头,隐隐可见一线连绵苍山轮廓。山势狰狞、层峦暗沉、被厚重黑雾彻底笼罩,不见真容、不见天光。
那便是西境极西,落雁关群山。乱世浩劫之根,天下瘴疫之源。
“前方便是落雁外域。”将官沉声禀报,“过这片塌陷盆地,便彻底踏入灾渊覆盖之地。三年来,所有探查精锐,尽止步于此,深入者,无一生还。”
全军将士齐齐望向那片暗沉群山,人人心头凝重,却无一人退缩。前路是九死一生的天灾绝境,身后是千万中原苍生的安稳太平。他们身负赎罪之心、护道之任,退无可退,亦无需再退。
就在此时,地底裂缝深处,骤然传出一阵低沉诡异的嗡鸣!
嗡——
声响沉闷、空洞、悠远,并非地动山摇,而是一种源自地脉深处的诡异震颤。
整片大地,微微发麻、轻轻抖动。空中漫散的瘴雾,骤然流速变快、剧烈翻涌、盘旋扭曲。原本淡淡的青黑雾气,瞬息暗沉数分,隐隐透出极淡的紫黑光泽!
“地脉异动!”沈孤鸿眸光骤凛,瞬时出声警示:“瘴气异变!灾眼在醒!”
地底嗡鸣越来越沉、越来越密、越来越震彻山河。漫天瘴雾疯狂翻滚,如黑色浪潮,在千山荒域之间涌动盘旋。
死寂西荒,骤然生变!
落雁关深处的天灾根源,似乎察觉到生人入侵、外物踏界,沉睡的灾劫已经缓缓苏醒。
陈野立身阵前,直面翻涌的瘴雾、震颤的大地、暗沉的远山。长风猎猎吹动衣袍,他眼底无半分惧色,只剩破劫定山河的决然:“灾兆已现,劫数已临。全员戒备,全速前行!今日,我等便踏破天险,直抵落雁!”
千山锁瘴雾,一地葬苍生。
荒域生凶兆,逆旅赴天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