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嗡鸣愈发沉烈,整座塌陷盆地微微震颤,龟裂的大地纹路不断扩张、蔓延,地底深处仿佛藏着一头苏醒的太古凶兽,吞吐着无边死寂与毒戾,原本散漫漂浮的青黑瘴雾,骤然狂暴,漫天雾浪翻卷奔腾,不再是轻柔漫散的薄烟,化作汹涌黑潮,贴着塌陷沟壑疯狂席卷而来!
雾色层层暗沉,由青转黑、由黑泛紫,瘴毒浓度瞬间暴涨数倍。空气里瞬间弥漫开浓烈的腐朽腥甜之气,入鼻灼喉、侵肤刺骨,是天灾瘴疫最致命的凶煞气息。
“全员结固阵!封死周身!拒毒护体!”陈野厉声喝令,声音穿透轰鸣地颤与呼啸雾浪,稳稳落遍全军。
久经血战的将士无需多言,瞬间动阵。两百边军迅速合围,盾兵在前、矛兵在后,层层叠叠筑起环形防御铁壁。厚重方盾紧扣地面,肩甲相抵、身躯相依,不留半分缝隙,死死护住阵中央的孩童与伤员。
十三玄甲残卒四散游走于阵壁各处,补全阵型破绽、卡死防御死角,化作最坚韧的机动防线。
相比于兵戈厮杀,这场对峙更为可怖。刀兵可挡、箭雨可避、强敌可战,可无形瘴毒、透体疫气、漫天天灾,无孔不入、无处可躲、无物可御。
黑潮转瞬及阵!
轰——!浓稠紫黑瘴雾狠狠撞在军阵盾壁之上,肉眼可见的毒气浪潮轰然炸开,雾絮疯狂钻涌、挤压、渗透,狠狠冲刷着两百余人筑起的肉身防线。盾面瞬间附上一层暗沉黑渍,金属甲胄被毒雾侵蚀、微微氧化发乌。
站在最前排的盾兵,首当其冲承受瘴雾冲击,纵使面巾遮面、衣袍封身,依旧抵挡不住疫气透体而入。不少将士身躯猛地一颤,面色瞬间泛出青灰之色,气血骤然滞涩,四肢泛起刺骨麻冷。
“稳住!不许退!一寸都不许退!”前边防盾将官咬牙嘶吼,牙关紧咬,双臂死死抵住震颤的重盾。他昔日屠民守路,双手染满无辜鲜血。今日终得正道,以身挡天灾、以躯护众生,纵使毒噬肉身,亦死而无憾。
无人退缩,无人松动,整座军阵如扎根荒土的磐石,任凭瘴雾滔天冲刷,纹丝不动、屹立如山。
沈孤鸿立于阵心,气息本就孱弱,此刻受周遭浓烈疫气侵染,喉间阵阵发痒,忍不住低声咳嗽,眼底却依旧清明冷静,极速判析瘴毒规律:“瘴雾分层!外层狂暴冲刷,内层滞毒侵脉!雾浪有间歇!每三息一波冲击,波缝薄弱,可借隙调息!”
天灾异象亦有章法、亦有节律。乱世万事,皆有破绽,唯观人心能否洞察。
陈野眸色锐利,瞬间捕捉雾浪轮转破绽,即刻调整守阵节奏:“前排硬抗守势,后排三息一轮换气!暗卒游走补位,重点护住阵心!隔绝毒雾渗透!”
军令精准,全军瞬间切换攻防节奏。前排盾兵死扛滔天毒雾冲刷,骨骼震颤、气血翻涌,硬生生顶住一波又一波黑色浪潮。后排将士掐准雾浪间歇,极速换气、调息、压稳体内翻涌的戾气疫毒。
玄甲残卒身形鬼魅游走,但凡盾阵出现一丝松动、缝隙,即刻贴身补位,以肉身堵死破绽。
赵山肩头旧伤未愈,此刻直面狂暴瘴雾,伤口被疫气侵蚀,火辣辣剧痛不止,皮肉隐隐发黑。他咬紧牙关,浑然不顾肉身痛楚,死死抵住偏移的重盾,沉声嘶吼:“毒雾入体!全员凝神守脉!抱元固本!不可心神涣散!”
瘴疫最凶之处,不止蚀肉腐骨,更能乱人心神、扰人气血、摧人意志。一旦心神松动、杂念丛生,疫毒便会趁虚直入脏腑,顷刻暴毙。
阵中两个孩童紧紧依偎,面色发白,却死死咬着唇,不吵不闹、不惊不惧。连日乱世漂泊、血战惊魂,早已磨去稚童娇气,小小身躯亦懂死守阵心、不拖众人后腿。
狂风瘴雾漫天肆虐,地脉震颤连绵不绝,一波波紫黑毒雾反复冲刷军阵,磨蚀甲胄、侵吞血肉、碾压心神。不少前排将士口鼻溢出淡淡青黑血丝,面色愈发暗沉,肌体被剧毒侵蚀,麻木僵硬。
人人身受疫毒侵染,人人气血受损,人人肉身承压。可整座军阵,自始至终,未退一步、未松一寸、未乱一分。
白骨为土,瘴雾为劫,血肉为墙,他们曾是屠民的戍边兵,今日是逆天的护道人,以满身残躯,挡漫天天灾,守身后苍生。
陈野立身阵前最险处,不执盾、不避雾、不退守,孤身直面最汹涌的瘴雾浪潮。他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气息凝于极致,以自身心法稳镇全场气机。
漫天毒雾近身三尺,便被一股沉稳浩然的气劲硬生生格挡、溃散、剥离。他目光穿透翻卷的黑雾,望向地底轰鸣的裂缝深处,看透天灾根源异动:“不是瘴雾外泄袭阵,是地脉苏醒,灾眼吐纳。”
落雁关深处的天灾核心,正在缓缓复苏、剧烈律动。整片西荒的瘴疫毒气,正在被灾眼牵引、聚拢、翻腾。这场雾浪席卷不是无差别天灾肆虐,是灾渊对踏界生人最直接的驱逐、震慑、灭杀。
沈孤鸿缓步靠近,压下喉间腥痒,沉声道:“灾眼渐醒,前路凶险倍增。再僵持下去,全员皆会深度染毒,未抵落雁,先溃于荒域。”
硬扛无休止的瘴雾冲刷,绝非长久之计,必须破局,必须突围,必须冲出这片震荡盆地。
陈野眸光骤定,瞬间决断:“全员听令!聚气凝阵,压缩阵型!随我节奏,一气破雾,直穿盆地!”
不等下一波雾浪巅峰袭来,他要主动破局、逆势突围!话音刚落,陈野踏步而出,孤身踏向最浓稠的黑雾核心。
无盾无甲,单躯一剑心。他抬手凝劲,掌风横扫而出!一股澄澈刚猛的气劲轰然炸开,硬生生在翻卷滔天的紫黑瘴雾之中,撕裂出一道短暂的通透缺口!
“就是此刻!突进!”千载一瞬的破局之机!
将官振声怒吼,浑身残余气力尽数爆发:“全军突进!不破不立!”
压缩到极致的铁血军阵,如一柄收拢的坚刃,顺着瘴雾缺口,骤然爆发前冲!盾阵开路、矛阵紧随、暗卫护翼、阵心稳守。两百余人同心一气、凝心一势,顶着漫天毒雾、踏着震颤大地、迎着地底凶鸣,悍然突进!
雾浪疯狂拍打阵型两侧,毒风气劲撕咬血肉。无数将士皮肉灼痛、气血翻涌、内腑受创,却无一人脚步迟疑。
剧痛缠身,不改前路。毒雾侵体,不退寸步。一步、两步、三步……横穿致命塌陷盆地,冲破层层瘴雾封锁!
终于,在一波新的滔天雾浪席卷而来之前,全员悍然冲出盆地边界!狂暴翻卷的紫黑瘴雾、连绵开裂的地底凶渊、轰鸣不止的地脉震动被甩在身后。
踏出盆地的刹那,漫天毒雾压力骤减,窒息的压抑稍稍松动。所有人紧绷的身躯瞬间脱力,不少将士踉跄半步,粗重喘息,口鼻青黑血丝愈发明显。
人人染毒,人人带伤。一场天灾瘴雾袭阵,全员硬抗、全员死守、全员突围。无一阵亡,已是绝境大胜。
众人回头望去,身后整片塌陷盆地,已然彻底被浓稠如墨的紫黑瘴雾填满。雾浪滔天、地颤不止、凶气沸腾,宛如人间炼狱、在世魔渊。
而前方,浅层灾域的视野尽头,一座孤绝雄关,刺破沉沉黑雾,巍峨矗立千山之巅。石壁暗沉、关楼残破、周身环绕无尽黑云瘴气,压覆山河、锁断西荒。
落雁关,天灾核心,乱世灾眼,近在咫尺。
沈孤鸿望着那座镇住西土、覆尽天下祸劫的雄关,语声沉冷苍凉:“浅层荒域便已如此灭天绝地。关内灾眼核心,必是九死无生。”
陈野立在风止雾散的山岗之上,衣衫微乱,眸光灼灼,直视前方绝境雄关。满身风霜,一腔孤勇,百死无悔。
“一路至此,无路可退。瘴雾吞阵未曾灭我,地脉暴动未曾阻我。那便直赴关前,亲破天殃!”
瘴雾千重锁绝域,铁血一意赴关山。
残躯敢逆苍天祸,不扫灾根誓不还。
落雁关终极绝境已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