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自作自受
萧墨寒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推门进屋,沈婉莹正靠在榻上翻医书,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去。
“赵承远来找我了。”萧墨寒在她身旁坐下,顺手把她脚上的鞋脱了,将她的双脚拢进掌心暖着,“他推了柳如烟的亲事。”
“我知道。”沈婉莹翻了一页书,“翠竹都跟我说了。”
“你不生气?”萧墨寒低头看着她的脚,拇指在她脚背上轻轻按了按,“你好不容易张罗的亲事。”
沈婉莹合上书,偏头看他:“我张罗什么了?赵承远不要一个心不在他那儿的人,他做得对。换成是我,也不愿意嫁一个满脑子别的心思的人。”
萧墨寒笑了笑:“你倒替他说好话。”
“我说的是实话。”沈婉莹缩回脚,别过脸去,耳尖微微发烫,“赵承远这人不错,不该娶柳如烟那种人。”
萧墨寒伸手揽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那柳如烟怎么办?”
“不怎么办。”沈婉莹靠在他胸口,语气淡淡的,“萧夫人接来的人,萧夫人自己善后。她信里把赵承远夸上了天,如今亲事黄了,柳家那边肯定要找她要个说法,我不管。”
“真不管?”
“真不管。”沈婉莹仰头看他,“这事儿我越掺和,她们越能把责任推到我头上。萧夫人自己捅的窟窿,让她自己补。”
萧墨寒低头,在她额上落了一吻:“我夫人倒是想得通透。”
“那当然。”沈婉莹往他怀里钻了钻,“我又不是她姑母,操那份闲心做什么?”
萧墨寒低低笑了一声,收紧了手臂。
屋里安静了一阵,只有烛火偶尔爆一声细响。
沈婉莹忽然开口:“墨寒。”
“嗯?”
“赵承远这边虽然黄了,可柳如烟终究还是得嫁人。萧夫人要是随便找个人把她打发了,倒也省事,就怕她不甘心,又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萧墨寒想了想:“我让刘嬷嬷多盯着些。”
“嗯。”沈婉莹闭上眼,“先看着吧。”
次日清晨,沈婉莹醒来时,萧墨寒已经走了,枕边留着淡淡余温。
她起身梳洗,确认秋霜在廊下晾衣裳、翠竹在灶房端早饭、冬雪在院子里浇花,四下无人,便合上眼,意识沉入了那片只属于她的天地。
灵泉水汩汩涌出,水汽氤氲,药香弥漫。她先走到泉边,掬了一捧水饮下,清冽甘凉的气息从喉间滑过,将昨夜的倦意一扫而空。
然后她直奔储物格子。
前几日收割的回春草已经晾得差不多了,叶片微微卷曲,触之干脆,药香浓郁。她将回春草一株株取出来,仔细查看成色,叶片金黄透绿,根茎饱满,品相上佳。她取了十株,收入第三层格子,和白芷挨着放好。
剩下的二十余株,她带到灵泉边的石台前,开始配金疮药。
上次在古医书上看见的新方,她早已烂熟于心。
与旧方相比,新方多了两味药,一味是回春草,一味是灵泉水浇灌出的白芷根。旧方金疮药只能止血生肌,新方却能在止血的同时,加速伤口愈合,效用强了三成不止。
她先将回春草研成细末,再取白芷根切片烘干研磨,将两味药粉与旧方的几味药材一一配伍,按剂量称量。用灵泉水调和药粉时,石台上腾起一阵淡淡的药香,碧绿与乳白的药粉交织,缓缓凝成膏状。
她把金疮药分装入三个小瓷盒,码进储物格子的第一层。加上之前存的三盒旧方金疮药,如今共有六盒。这些药日后用得上,夫君麾下将士常年征战,刀枪创伤是家常便饭,多备些总不会错。
做完金疮药,她又去药田转了一圈。新种的一畦金银花冒出了嫩芽,叶片碧绿如翡翠,在灵泉水的滋润下,生机勃勃。
黄精的根须又深了几寸,再过半月也能采收了。她给几畦略干的药田引了些灵泉水,顺手拔了两株杂草。
灵泉边的古医书仍搁在石台上,她翻开看了几页,这一回是一个接骨的方子,配伍精妙,用的正是她药田里种着的几味药材。
她蹲在石台前,将配伍和剂量一一默记于心,又往后翻了两页,把一个消肿止痛的方子也记了下来。
做完这些,她在灵泉边坐了片刻,任泉水的水汽润泽面庞。
这阵子的事太多,柳如烟一桩接一桩地折腾,萧夫人暗地里的手脚也不曾断过。
不过赵承远推了亲事,倒也在意料之中。那人骨子里是个正派人,绝不会委屈自己,娶一个心不在此的媳妇。
至于柳如烟后续怎么收场,沈婉莹摇了摇头,那是萧夫人的事,与她无关。
她起身,走到储物格子前最后清点了一遍:金疮药六盒,退热散两盒,止血粉一盒,新收的回春草十株,各色干药材分类归置,井井有条。
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走回入口处。
睁开眼,外间一片安静。
秋霜的衣裳已经晾好,翠竹端着早饭,在外面候着。
她起身走到梳妆台前,从匣子底层取出一小包白芷根须,换了位置放好。
这是她每次从空间出来后的惯例,若有心人翻看,也只当是药铺买来备用的。
推门出去,翠竹迎上来:“小姐,早饭备好了。”
沈婉莹坐到桌前,慢慢用着早饭。
冬雪端着粥碗进来,忍不住嘀咕:“小姐,正院那边出大事了。”
“怎么了?”
“萧夫人摔了一套茶具,听说是赵校尉推了亲事,柳家老爷来信追着问怎么回事,信里全是质问,说什么‘姐姐亲口说的良配,怎的突然就变了’。萧夫人回了封信,又解释不清,柳家那边更急了,催着赶紧再找一门亲事。”
秋霜在一旁摇头:“萧夫人这回,可真是骑虎难下。”
翠竹低声道:“她之前那封信,把赵承远夸得太好了,柳家老爷当了真。如今亲事黄了,柳家肯定觉得被糊弄了。萧夫人再找别家,条件肯定比不上赵承远,柳家那边能满意才怪。”
沈婉莹喝着粥,没有说话。
冬雪又补了一句:“奴婢还听说,萧夫人已经托人出去打听了,急着给柳家小姐找下家。”
“那就让她找。”沈婉莹搁下粥碗,擦了擦嘴角,“她接来的人,她写信夸的人,她收拾残局,天经地义。”
冬雪“噗嗤”一笑:“萧夫人这回,可真是自作自受。”
萧夫人确实急得团团转。
赵承远推了亲事的消息传开后,柳家的第二封信当天就到了。
这回不是满纸欢喜,而是满纸质问。柳父言辞激烈,说姐姐信里把赵承远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他这才欢天喜地回了信,如今亲事说黄就黄,他在亲友面前,脸面往哪儿搁?
萧夫人看完信,气得手都在抖。
可她能说什么?
说赵承远是自己推的?
那她得解释,为什么赵承远会推亲——是因为柳如烟散播自己的丑闻,逼赵承远拒绝亲事。
这话说出来,柳家那边更要炸锅。
她只能硬着头皮回了封信,只说赵承远“另有考量”,自己会尽快另觅良配。
另觅良配,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赵承远那样的条件,从五品守备之子、现任校尉、即将升任游击、人品端正、不纳通房,她上哪儿再找第二个?
更何况,柳如烟如今名声已经坏了。
深夜独闯书房、衣衫不整的闲话,她虽没承认,但府里传得沸沸扬扬。
京城里稍微有头有脸的人家,打听一番都能知晓,好人家谁愿意娶一个有这种传言的姑娘?
萧夫人咬着牙,托了好几条关系出去打听。
条件好的人家,一听柳如烟的事,都婉言拒绝;条件一般的人家,柳家又看不上。
拖了七八日,终于有一户肯应下——城南的布商周家,做绸缎生意发了家,正想跟官宦人家结亲,抬高身价。
周家老爷年近四十,前头妻子病死了,留下一儿一女,想续弦。这门亲事条件虽一般,但周家出得起厚重聘礼,也愿意不追究那些流言。
萧夫人犹豫了两天,最终还是应下了这门亲事。
柳家那边收到消息时,柳父气得差点把信撕了。
布商?续弦?他堂堂从六品朝廷命官的女儿,去给一个商人的孩子当后娘?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赵承远那样的良配已经黄了,女儿的闲话传得满城风雨,好人家不敢要,差人家他又拉不下脸。
萧夫人那边催得急,只说“周家虽是商户,但家资殷实,如烟嫁过去不愁吃穿”。
柳父写了三封回信,一封比一封愤怒,一封比一封无奈。
最终,他咬着牙,写了第四封——同意。
柳如烟得知自己要嫁给一个年近四十的布商续弦时,正坐在窗前梳头。
碧桃在旁边站着,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小声说:“小姐……”
柳如烟的梳子停住了。
她盯着铜镜里自己的脸,半晌没有说话。
布商,续弦,后娘。
她费尽心思不想嫁赵承远,深夜独闯书房、散播丑闻、给萧墨寒写信,所有的算计,都是为了不嫁出去,留在将军府。哪怕嫁给萧墨寒做妾,她也心甘情愿。
结果呢?
赵承远不要她,萧墨寒连看都不看她一眼,萧夫人为了脱身,直接把她塞给了一个商人。
而她,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父亲已经点头同意了。
柳如烟慢慢放下梳子,双手撑在妆台上,指尖用力得发白。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尊冰冷的石像,目光幽幽地落在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上。
碧桃在角落里偷偷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寒噤,赶紧低下头去。
屋子里越来越暗,没有人进来点灯。
柳如烟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