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恩断情义绝
柳如烟在收拾东西。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可收的。
来时两只箱子,走时还是两只箱子,甚至比来时还空了些。
那些从前萧夫人赏的料子、首饰,大半都留在了屋里,不是忘了拿,是不想拿。
她把一只旧香囊塞进箱底,手指在绣纹上停了一瞬。
那是她刚来萧府时自己绣的,绣的是并蒂莲。
如今再看,只觉得针脚粗蠢。
伺候她的丫鬟碧桃端了茶进来,见她坐在桌前发呆,将茶搁下便退到门边站着。
自从亲事定下,柳如烟身边的人也散了大半,只剩碧桃一个还肯伺候。
“姑娘,茶凉了,奴婢再去换一杯。”碧桃小声说道。
“不必。”柳如烟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明日一早就要走,今晚不用忙了。”
碧桃应了声,退出去时偷偷擦了擦眼角。
柳如烟听见了,却没回头。
她合上箱子,手指在箱扣上摩挲了片刻。屋里静得很,连蜡烛芯爆出的轻响,都格外分明。
——
萧夫人是傍晚过来的。
她穿了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玉钗,看着倒像是刻意收敛了锋芒。
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一只红漆匣子。
“如烟。”萧夫人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才迈进门槛。
柳如烟没起身,只是抬了抬眼:“姑母。”
萧夫人在桌边坐下,示意丫鬟把匣子搁在桌上,打开来,里头是一对银镯、两匹棉布,还有一包碎银子。
“这是……姑母的一点心意。”萧夫人说这话时,眼神飘忽不定,“周家虽是商贾人家,但家底殷实,你过去不会吃苦。”
柳如烟看了看匣子里的东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一片薄冰覆在深水上,看不出底下的暗流涌动。
“姑母,”她慢慢开口,“当初您劝我散播那些流言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萧夫人脸色一僵。
“我那时候……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柳如烟打断她,声音依旧很轻,可每个字都像是细针扎人,“姑母,赵承远推掉亲事那天,您躲在正院里没出来,是我一个人面对他的。”
萧夫人嘴唇动了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柳如烟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姑母不必心虚。您急着把我嫁出去,我明白。留我在府里一天,您就多一天不自在,怕我碍了您与将军府主母的颜面,怕我哪天再惹出事来拖累您。”
“如烟!”萧夫人压低声音,神色慌乱,“你这话……”
“我说的是实话。”柳如烟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她,目光清亮得吓人,“姑母,您从来不拿我当自家人。从前拿我当棋子,如今拿我当包袱。只是姑母有没有想过,您甩掉了我这个包袱,就能安生度日了吗?”
萧夫人猛地站起身,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几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柳如烟垂下眼,像是没了兴致:“没什么意思。姑母早些歇着吧,明日我走了,您也能清净。”
萧夫人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盯着柳如烟看了片刻。
那双眼睛平静得出奇,既不求饶,也无怨恨,像是早把她的心思看得通透。
终究什么都没再说,萧夫人转身快步离去。
那只红漆匣子,依旧留在桌上,无人再动。
——
次日天还没亮,后院角门就悄然打开了。
没有吹打仪仗,没有花轿迎娶,只一辆青布马车停在巷口。
嫁妆拢共就四只箱子,两只是柳如烟自己的,两只是萧夫人连夜添的,勉强凑了个体面数。
柳如烟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红色衣裙,头发简简单单挽了个发髻,只插了一支素银簪。
她站在角门前,回头望了一眼萧府的院墙。
墙头上长着一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像一副张牙舞爪的枯骨。
她曾在那棵树下乘过凉、赏过月,也说过许多不合时宜的痴心话。
碧桃上前轻轻搀着她上了马车。
“姑娘……”
“走吧。”柳如烟松开碧桃的手,静静坐进车厢。
车帘放下来的瞬间,她看见萧夫人站在抄手游廊尽头,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远远望着这边。
两人隔着半个院子,遥遥相对,谁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马车辘辘远去,卷起一溜尘土。
巷口有个卖早食的老汉,抬头瞥了一眼那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又低下头继续擀面。
城南布商周家续弦,在京城里算不上什么新鲜事,根本不值得多看一眼。
——
“听厨房的婆子说,表小姐的嫁妆,连咱们小姐当初的零头都比不上。”翠竹一边给沈婉莹梳头,一边忍不住低声嘀咕。
“那可不。”秋霜接话,语气里满是感慨,“咱们小姐出嫁时,光是嫁妆就抬了三十六抬,从正门一路摆到巷口。表小姐倒好,走的是偏角门,连顶花轿都没有。”
冬雪从外头端着洗漱水进来,听见这话,轻轻叹了口气:“说到底也是她自己作的。好好一桩上等亲事,非要折腾来折腾去,如今把亲事折腾没了,又能赖谁?”
翠竹还想再说,眼风扫到铜镜里沈婉莹平淡的神色,立刻闭了嘴。
沈婉莹由着她们议论了几句,才慢悠悠开口:“她自己选的路,走到头也是她自己的命数。旁人替不了,也拦不住。”
秋霜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言。
“以后别再提她了。”沈婉莹语气平淡无波,“走了就是走了,往后与咱们院子再无干系。”
翠竹连忙应了声“是”,手上梳头的动作也轻了几分。
刘嬷嬷从外头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件叠得齐整的氅衣:“大小姐,今早起了风,出门走动记得披上这个。老奴方才路过前院,见库房的人在搬东西,像是萧夫人在清点表小姐原先住的那间屋子。”
沈婉莹接过氅衣,随口问道:“萧夫人呢?”
刘嬷嬷想了想回道:“听说一大早就关在佛堂里念经,怕是要念上一整天。”
“念经?”沈婉莹轻笑一声,“也好,多念念,省得夜里睡不安稳。”
刘嬷嬷听出话外之音,没再接茬,只把氅衣搭在椅背上,又转头嘱咐冬雪,热水搁在架子上,小心烫着。
冬雪应下,倒完水忍不住回头看了沈婉莹一眼,小声道:“小姐,奴婢多句嘴,表小姐走的时候,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着实有些可怜。”
沈婉莹正翻着手边的药典,闻言头也不抬:“可怜?她费尽心思算计旁人时,可曾想过‘可怜’二字。自己布下的局,自己收不了场,怪不得任何人。”
冬雪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