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中书在青州府一连数日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自从青龙山一役铩羽而归,他便将自己关在书房中,整日对着地图和兵书冥思苦想。桌上的茶换了一盏又一盏,蜡烛燃了一支又一支,地上到处都是揉成团的废纸。他的幕僚们守在门外,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触了霉头。
这位京东路安抚使为官二十余载,经历过无数风浪,却从未像今天这般感到棘手。一万大军,竟然被一群草寇打得丢盔弃甲,这不仅仅是面子问题,更是实实在在的仕途危机。蔡京那边已经派人来催问过两次了,语气一次比一次严厉。他知道,如果再拿不出成果,自己这个安抚使的位置恐怕真要坐到头了。
“大人。”幕僚长李文渊轻轻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走了进来。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文士,面容清癯,目光深沉,跟随梁中书多年,是他最信任的智囊。
“文渊,你来得正好。”梁中书揉了揉太阳穴,疲惫地说道,“你说说,这青龙山到底该怎么打?硬攻不行,智取也不行,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们坐大?”
李文渊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在梁中书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才开口说道:“大人,卑职这几日也在思考这个问题。青龙山之所以难打,归根结底在于三个原因——地利、人和、谋略。”
“地利者,青龙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们空有兵力优势却施展不开。人和者,那杨应龙颇得民心,附近百姓都向着他们,我们的探子一进山就会被发现,而他们对我们的动向了如指掌。谋略者,那个吴用确实是个厉害角色,每一步都算在我们前面,让我们处处被动。”
梁中书点了点头:“分析得不错。那你可有破解之法?”
李文渊微微一笑:“大人,卑职以为,要破青龙山,不能只盯着青龙山。”
“哦?此话怎讲?”
“青龙山虽然难打,但它并非孤立无援。它需要从外界获取粮食、兵器、情报。如果我们能切断它的这些来源,就等于掐住了它的咽喉。”李文渊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放在桌上,“这是卑职调查到的,与青龙山有来往的商贾和农户名单。这些人明面上是做正经生意,实际上却在暗中为青龙山输送物资。”
梁中书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你的意思是,先从这些人下手?”
“正是。”李文渊点了点头,“只要我们将这些人的物资全部查抄,切断青龙山的补给线,他们就不得不下山来抢。而只要他们下了山,离开了那易守难攻的山林,我们的骑兵就可以发挥优势,一举将其歼灭。”
梁中书沉吟片刻,又问道:“那吴用诡计多端,难道不会料到这一步?”
“他当然能料到。”李文渊坦然承认,“但他料到了又能如何?他没有别的选择。除非他能凭空变出粮食来,否则就只能冒险下山。而我们,只需要布好口袋,等着他来钻就是了。”
梁中书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站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用力一拍桌子:“好!就这么办!文渊,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先查抄那些与青龙山有来往的商户,杀鸡儆猴!然后再放出风声,就说朝廷要大举增兵,彻底封锁青龙山。我倒要看看,那吴用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卑职遵命。”
一场针对青龙山的绞杀行动,悄然拉开了序幕。
青龙山,山寨议事厅。
吴用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连绵起伏的群山,手中的蒲扇轻轻摇动,却没有带来丝毫凉意。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杨应龙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函,脸色有些难看:“先生,出事了。”
吴用转过身来:“什么事?”
“我们在山下的几条物资通道都被官军掐断了。李家镇的张屠户、柳树屯的王老汉、还有县城里那个替我们收购铁器的陈掌柜,全都被官府抓了,家产也被抄没。”杨应龙将信函递给吴用,“这是刚刚收到的消息。”
吴用接过信函,仔细看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梁中书这一手,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他没有直接来打我们,而是先断了我们的补给。这一招釜底抽薪,确实高明。”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杨应龙焦急地问道,“山寨里虽然有存粮,但最多只能支撑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如果没有新的补给,兄弟们就要饿肚子了。”
“两个月……”吴用沉吟道,“时间虽然紧迫,但也不是没有办法。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吴用走到地图前,指着梁山泊的位置说道:“我之前派人送信给梁山泊的义军首领,提议结盟,但一直没有收到回音。如果我没猜错,梁中书肯定也派人去了梁山泊,试图离间我们之间的关系。如果我们能得到梁山泊的支持,那么补给问题就能迎刃而解;反之,如果我们被孤立,那就真的危险了。”
杨应龙明白了他的意思:“先生是想亲自去一趟梁山泊?”
“不是我,是我们。”吴用看着他,目光坚定,“这件事关系到山寨的生死存亡,我必须亲自去谈。而你,作为山寨的大当家,也必须亲自出面,才能显示我们的诚意。”
杨应龙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好!我跟你去!什么时候出发?”
“事不宜迟,今晚就走。”吴用说,“不过,我们去梁山泊的事,必须严格保密。山寨里的事务,暂时交给宋汇兄弟和关胜兄弟打理。对外就说我病了,需要静养,谁也不见。”
当天夜里,杨应龙和吴用换上了普通商人的衣服,带着时迁和两名精干的兄弟,悄悄离开了青龙山。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山间小路,昼伏夜出,向梁山泊方向行进。
与此同时,梁山泊深处的一座小岛上,一场关于青龙山的争论正在进行。
这座小岛名叫“聚义岛”,是梁山泊义军的大本营。岛上的建筑虽然简陋,但布局严整,岗哨林立,显然经过了精心的规划。
聚义厅内,七八个人正围坐在一起。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三十七八岁的中年汉子,面容黝黑,身材魁梧,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就是梁山泊义军的首领,姓晁名盖,江湖人称“托塔天王”。此人生性豪爽,仗义疏财,在山东河北一带极有声望。
晁盖的身边,坐着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秀,目光灵动,手中拿着一把折扇,轻轻摇动。此人姓公孙名胜,道号“一清先生”,精通兵法谋略,是晁盖的首席军师。
“晁大哥,青龙山的信使又来了。”公孙胜放下手中的信函,对晁盖说道,“这一次,是杨应龙和吴用亲自来了,想要求见大哥。”
“哦?”晁盖的眉毛挑了挑,“他们倒是很有诚意。不过,现在是非常时期,梁中书的人也在岛上,我们如果见了青龙山的人,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公孙胜微微一笑:“大哥顾虑得有道理。不过,依我之见,见还是要见的。梁中书那边,不过是派人来说了几句客套话,送了一些礼物,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承诺。而青龙山不一样,他们是真心实意来求合作的。两相比较,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晁盖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一清先生说得有理。那就见一见吧。不过,要安排得隐秘一些,不能让梁中书的人知道。”
“这个自然。”公孙胜起身,走出聚义厅,亲自去安排接见事宜。
当天深夜,一艘小船悄无声息地靠上了聚义岛的码头。杨应龙和吴用走下小船,在公孙胜的引领下,穿过曲折的小径,来到了聚义厅的后堂。
晁盖已经在里面等候了。他看到杨应龙和吴用走进来,站起身来,抱拳行礼:“杨兄弟,吴先生,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杨应龙也连忙抱拳回礼:“晁大哥客气了!小弟早就听说过晁大哥的威名,今日能得一见,是三生有幸!”
两人寒暄了几句,分宾主落座。公孙胜亲自给每人倒了一杯茶,然后坐在晁盖身边,静静地观察着这两位不速之客。
吴用率先开口,直奔主题:“晁大哥,实不相瞒,我们此次前来,是为了一件关乎两家生死存亡的大事。”
晁盖不动声色地说道:“吴先生请讲。”
“梁中书正在调集大军,准备彻底剿灭京东路所有的义军。”吴用的语气沉重,“他先是对我们青龙山下手,切断我们的补给线,然后又派人来梁山泊,试图离间我们之间的关系。他的目的很明确——各个击破,一个不留。”
晁盖的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说话。
吴用继续说道:“晁大哥是聪明人,应该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如果青龙山被灭了,下一个就轮到梁山泊。到时候,我们两家各自为战,谁也挡不住朝廷的大军。只有联合起来,守望相助,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晁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吴先生说得有道理。不过,我梁山泊上下也有数千兄弟,家大业大,不是说联合就能联合的。我需要知道,你们青龙山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
吴用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卷地图,在桌上摊开:“晁大哥请看。这是京东路的地形图,上面标注了各处官军的驻防情况。这是我们青龙山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才绘制出来的,在整个京东路,恐怕找不出第二份这么详尽的地图。”
晁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瞳孔微微收缩。他虽然不是行伍出身,但也看得出来,这份地图的价值无可估量。有了它,梁山泊的义军就可以清楚地知道官军的动向,避免陷入被动。
“除了这份地图,我们还可以在必要时为梁山泊提供兵力支援。”吴用继续说道,“我们青龙山虽然只有四五百人,但个个都是精锐,以一当十不在话下。如果梁山泊遭到官军围攻,我们可以在外围牵制官军,减轻你们的压力。”
晁盖与公孙胜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动。
“另外,”吴用又补充道,“我们还可以建立一个情报共享的渠道。青龙山在青州府、潍州府、登州府都有眼线,梁山泊在郓州府、济州府也有自己的人脉。如果我们能互通有无,就能第一时间掌握官军的动向,抢占先机。”
晁盖终于点了点头:“吴先生的条件,确实很有吸引力。不过,我有一个问题——你们青龙山,能信守承诺吗?”
杨应龙站起身来,正色道:“晁大哥,我杨应龙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我可以用这条命担保——只要我杨应龙还活着,青龙山就永远是梁山泊的朋友!如有违背,天诛地灭!”
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真诚和决心。晁盖看着他,眼中露出欣赏的神色。他也是个重义气的人,最看重的就是这种一言九鼎的汉子。
“好!”晁盖也站起身来,伸出右手,“既然杨兄弟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晁盖也不是婆婆妈妈的人。从今天起,梁山泊与青龙山结为兄弟之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两只大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这一刻,京东路两支最大的义军势力,正式结成了联盟。这个消息如果传出去,足以让梁中书坐立不安,也足以让朝廷重新评估青龙山和梁山泊的威胁。
但此刻,这个秘密还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联盟达成之后,双方又商议了一些具体的合作细节。晁盖答应,先支援青龙山一批粮食和兵器,帮助他们渡过眼前的难关。同时,双方约定,一旦其中一方遭到官军进攻,另一方必须无条件出兵支援。
商议完毕,天色已经微亮。杨应龙和吴用不便久留,便告辞离去。晁盖亲自将他们送到码头,临别时,他拉着杨应龙的手,郑重地说道:“杨兄弟,保重!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杨应龙抱拳行礼,转身跳上了小船。
小船缓缓驶离聚义岛,消失在晨雾之中。晁盖站在码头上,望着小船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动。
公孙胜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大哥,你觉得这个杨应龙,可信吗?”
晁盖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我看人向来很准。这个杨应龙,是个可以托付后背的人。至于那个吴用……心思太深,我看不透。不过,只要杨应龙在,他应该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公孙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他的心中,却隐隐有一种不安的感觉。那个吴用,给他的印象太深刻了——那种深不可测的眼神,那种滴水不漏的言辞,那种步步为营的算计……这样的人,如果真的心怀异志,恐怕会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对手。
但愿,这只是他多虑了。
杨应龙和吴用回到青龙山时,已经是两天后的傍晚了。
留守的宋汇和关胜看到他们平安归来,都松了一口气。宋汇迎上前去,急切地问道:“怎么样?谈成了吗?”
杨应龙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成了!晁盖大哥答应了,先支援我们一批粮食和兵器,过几天就送到。”
“太好了!”宋汇喜形于色,“这下我们就不用担心补给问题了!”
吴用却摆了摆手,说道:“先别高兴得太早。梁中书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虽然得到了梁山泊的支援,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我估计,梁中书很快就会发动新一轮的进攻,而且会比上一次更加猛烈。”
杨应龙点了点头:“先生说得对。我们不能光等着梁山泊的支援,也要自己做好准备。从明天开始,加大训练强度,储备更多的箭矢和滚石。另外,派人密切监视青州府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接下来的日子里,青龙山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所有人都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但他们并不害怕。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不是孤军奋战,在他们的身后,有梁山泊的兄弟,有四面八方的百姓,还有那颗永不熄灭的“替天行道”之心。
而远在青州府的梁中书,也确实没有闲着。他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一场更大规模的围剿行动。这一次,他不仅要调动京东路的兵力,还向邻近的京东西路借调了五千精兵,总兵力将达到一万五千人。
除此之外,他还从东京请来了一位特殊的帮手——此人姓凌名振,是东京禁军中的火炮教官,擅长制造和使用各种火器。梁中书请他来的目的,就是要用火炮轰开青龙山的山门,彻底摧毁这座让他寝食难安的堡垒。
一场更加惨烈的大战,即将拉开帷幕。
而此时的青龙山上,杨应龙正站在山顶,眺望着远方的天际线。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他的目光坚定而深邃,仿佛已经看到了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但他并不畏惧。
因为他知道,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他都不会是一个人面对。他的身后,站着数百名生死与共的兄弟;他的身边,有足智多谋的吴用和宋汇;而在更远的地方,还有梁山泊的盟友在等待着与他们并肩作战。
“来吧。”他低声说道,声音中充满了自信和力量,“不管你们来多少人,我杨应龙都接着。”
山风吹过,吹动了他的衣袂,也吹动了那面插在山顶的“替天行道”大旗。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向整个世界宣告——青龙山的好汉们,永远不会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