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中书吐血卧床的消息，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官军将士的心头。

主帅病倒，火炮被劫，凌振投敌，一连串的打击让这支一万五千人的大军士气跌到了谷底。各营将领聚在帅帐外，面面相觑，谁也不愿先进去触霉头。最后还是李文渊硬着头皮走了进去，在梁中书的病榻前站了半个时辰，出来后便宣布了一个决定——暂缓进攻，全军转入防御，等待朝廷的进一步指示。

这个决定虽然保全了官军最后一点颜面，但也等于公开承认了围剿行动的失败。

消息传到东京，蔡京勃然大怒。他将梁中书的求援信摔在地上，踩着精美的蜀锦地毯来回踱步，苍老的脸上肌肉抽搐，显然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蔡京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中回荡，“一万五千大军，六门火炮，竟然被一群草寇打得丢盔弃甲！梁中书这个安抚使是怎么当的？京东路的官员都是干什么吃的？”

管家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他知道，太师发怒的时候，最好的应对就是闭嘴。

蔡京发泄了一阵，终于冷静下来。他毕竟是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数十年的老狐狸，知道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重新捡起地上的求援信，又看了一遍，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青龙山……杨应龙……吴用……”他喃喃念着这几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深思，“看来，老夫确实小看了这些人。”

他走到书案前，提起笔，飞快地写下了一道手令。然后盖上自己的印章，交给管家：“连夜送往枢密院，让他们调拨五千禁军，由呼延灼统领，即刻开赴京东路。告诉呼延灼，这一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管家接过手令，犹豫了一下，问道：“太师，那梁中书那边……”

蔡京摆了摆手，语气冷淡：“梁中书办事不力，本应严惩。但念在他多年来对老夫忠心耿耿的份上，暂且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告诉他，如果这一次还不能剿灭青龙山，就让他提头来见。”

“是。”

五千禁军的调动，在京东路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禁军不同于厢军和地方乡勇，他们是朝廷的正规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是拱卫京畿的核心力量。蔡京调动禁军参与围剿，说明朝廷已经将青龙山视为心腹大患，不惜动用国之重器来对付。

消息传到青龙山时，已经是四月初了。

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吴用将最新的情报放在桌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禁军五千，由呼延灼统领，预计十日之内抵达青州。加上梁中书现有的兵力，官军总数将超过两万。”

“两万……”宋汇倒吸了一口凉气，“我们满打满算，也不过六百人。三十倍的兵力差距，这仗怎么打？”

关胜抚摸着青龙偃月刀的刀柄，沉声道：“禁军不比厢军，他们的装备和战斗力都远胜地方部队。尤其是呼延灼，我听说过此人，擅使双鞭，武艺高强，在禁军中素有威名。他手下的‘铁甲营’，更是精锐中的精锐。”

李逵一拍桌子，梗着脖子说道：“怕什么！禁军也是人，一刀砍下去照样流血！俺就不信，他们比咱们多长一个脑袋！”

“李逵兄弟说得对，怕是没有用的。”杨应龙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两万大军又如何？我们青龙山从成立那天起，哪一天不是在刀尖上过日子？上一次一万五千人没能拿下我们，这一次两万人，照样别想！”

他的话掷地有声，给了众人极大的鼓舞。但吴用知道，光有勇气是不够的，还必须拿出切实可行的应对方案。

“诸位兄弟，”吴用展开一幅新绘制的地图，“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官军再次来犯，我们应该如何应对？硬拼肯定不行，固守也不是长久之计。唯一的出路，是化整为零，与官军打游击。”

“游击？”众人面面相觑，对这个词感到陌生。

“对，游击。”吴用解释道，“就是我们不跟官军正面交锋，而是利用我们对地形的熟悉，分成若干小队，四处出击，骚扰官军的补给线，袭击他们的哨所，打完就跑，让他们疲于奔命。官军人多，但机动性差；我们人少，但灵活多变。只要我们把游击战打好，就能拖垮他们。”

宋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先生这个办法，倒是可行。不过，实施起来恐怕不容易。我们需要把兄弟们分成若干小队，每个小队都要有独立的作战能力，还要有统一的指挥调度，这对我们的组织能力是一个很大的考验。”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加紧训练。”吴用说道，“我打算把山寨的兄弟分成八个大队，每个大队设正副队长各一人，配备斥候、弓箭手、刀盾兵等不同兵种。每个大队都要学会独立作战，也要学会与其他大队协同配合。”

杨应龙点了点头：“好，就按先生说的办。从明天开始，重新编制队伍，加强训练。”

接下来的十天里，青龙山进入了紧张的备战状态。六门火炮被安置在山寨的关键位置，由凌振亲自指导操练。八个大队轮流进行野外拉练和战术演练，吴用亲自讲授游击战的要领和技巧。整个山寨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高速运转中不断完善和磨合。

十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四月中旬，呼延灼率领的五千禁军抵达青州府。与此同时，梁中书的病情也有所好转，虽然还不能骑马冲锋，但已经能够处理军务了。

两军在青州府会师，总兵力达到两万一千人。梁中书强撑着病体，在帅帐中设宴为呼延灼接风洗尘。酒过三巡，两人便开始商议围剿的具体方案。

呼延灼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将领，身材高大，面容刚毅，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铁甲，腰间挂着一对铁鞭，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凌厉的气势。他端起酒杯，对梁中书说道：“梁大人，末将在东京时就听说过青龙山的匪患。这次奉太师之命前来，定当竭尽全力，为朝廷除此大患。”

梁中书连忙举杯回应：“有呼延将军相助，本使就放心了。不知将军有何高见？”

呼延灼放下酒杯，正色道：“末将以为，青龙山之所以屡剿不灭，关键在于两点：一是地形优势，二是情报优势。匪徒熟悉地形，而我们不熟悉；匪徒能提前得知我们的动向，而我们却对他们的行动一无所知。要想破敌，必须先破这两点。”

“将军所言极是。”梁中书连连点头，“那依将军之见，应该如何破局？”

呼延灼站起身来，走到悬挂在帐中的地图前，指着青龙山的位置说道：“末将建议，采取‘铁壁合围’之策。首先，在青龙山周围建立一圈坚固的防线，每隔三里设一座烽火台，每座烽火台派驻五十名士兵，昼夜巡逻，确保匪徒无法渗透出来。其次，切断青龙山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无论是粮食、兵器还是情报，都不能让他们得到。最后，逐步收缩包围圈，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不给他们任何可乘之机。”

梁中书听完，沉思了片刻，问道：“这个办法虽然稳妥，但耗时太长。太师那边，恐怕等不了那么久。”

呼延灼微微一笑：“梁大人放心，末将还有一招。在铁壁合围的同时，末将会派出精锐小队，潜入青龙山附近，寻找机会刺杀匪首杨应龙和军师吴用。只要这两人一死，青龙山群龙无首，自然不攻自破。”

梁中书眼睛一亮：“好主意！不过，杨应龙和吴用都不是等闲之辈，刺杀恐怕不容易。”

“末将自有安排。”呼延灼的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末将麾下有一批死士，都是从禁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武艺高强，擅长潜伏和刺杀。只要有机会，他们就能完成任务。”

梁中书终于露出了多日以来的第一个笑容：“好！有呼延将军相助，何愁青龙山不破！来，本使敬将军一杯！”

两只酒杯在空中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场更加残酷的围剿，即将拉开帷幕。

青龙山，山寨议事厅。

“铁壁合围？”吴用放下手中的密报，眉头紧锁，“这个呼延灼，果然名不虚传。这一招，比梁中书的蛮干高明多了。”

杨应龙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连绵的群山，语气沉重：“如果真让他们完成了合围，我们就被困死了。到时候，别说打仗，连吃饭都成问题。”

“所以，我们不能让他们完成合围。”吴用走到地图前，指着几个关键位置说道，“呼延灼要在青龙山周围建立烽火台防线，我们就破坏他们的防线。他派人在哪里建烽火台，我们就在哪里袭击。他要合围，我们就打破他的合围。”

宋汇有些担忧地说道：“可是，如果我们频繁出击，会不会暴露我们的实力和位置？”

“会。”吴用坦然承认，“但我们别无选择。如果任由他们把包围圈建起来，我们就真的成了瓮中之鳖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打乱他们的部署。”

杨应龙转过身来，目光坚定：“先生说得对。与其等死，不如拼一把。传令下去，各大队做好准备，今夜就开始行动！”

当天夜里，青龙山的八个大队同时出动，如同八把尖刀，插向官军正在建设的烽火台防线。

第一大队由杨应龙亲自率领，袭击了青龙山东侧的一座烽火台。这座烽火台刚刚建了一半，守卫的官军不过百人。杨应龙带着兄弟们趁着夜色摸到近前，一声令下，箭矢齐发，将哨塔上的瞭望手全部射倒。然后李逵一马当先，挥舞双斧杀入敌阵，如入无人之境。不到半个时辰，这座烽火台就被彻底摧毁，守卫的官军死伤大半，剩余的四散而逃。

第二大队由关胜率领，袭击了南侧的一座官军粮草转运站。关胜挥舞青龙偃月刀，一刀砍翻了粮仓的大门，兄弟们蜂拥而入，将囤积的粮食付之一炬。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照亮了半边天空。

第三大队由花荣率领，在北侧的山道上设伏，袭击了一支官军的巡逻队。花荣一箭射穿了巡逻队队长的咽喉，其余的士兵群龙无首，被伏击的兄弟们杀得溃不成军。

第四大队、第五大队、第六大队……每一支队伍都取得了不俗的战绩。一夜之间，官军在建的七座烽火台被毁掉了五座，两座粮草转运站被烧，三支巡逻队被歼灭，损失超过五百人。

梁中书和呼延灼被这一连串的袭击打得措手不及。他们没想到，青龙山在被大军压境的情况下，竟然还敢主动出击，而且出击的力度如此之大、如此之精准。

帅帐中，梁中书的脸色铁青，呼延灼的表情也不太好看。

“好一个吴用！”呼延灼咬着牙说道，“我低估他了。他竟然能在被包围的情况下，还能组织起如此大规模的反击。看来，这个对手比我想象的要难缠得多。”

梁中书焦急地说道：“呼延将军，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烽火台被毁，防线出现缺口，如果不尽快补救，匪徒很可能会从这个缺口突围出去。”

呼延灼点了点头：“梁大人说得对。不过，末将以为，这不一定是坏事。”

“哦？此话怎讲？”

呼延灼走到地图前，指着被毁的烽火台位置说道：“匪徒虽然摧毁了我们的烽火台，但也暴露了他们的实力和行动规律。他们习惯于夜间出击，习惯于集中兵力攻击一点。如果我们能利用这一点，设下一个圈套……”

梁中书的眼睛亮了起来：“将军的意思是，诱敌深入？”

“正是。”呼延灼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我们故意留出一个缺口，让他们以为有机可乘。然后，在缺口处埋伏重兵，等他们钻进来，一举歼灭。”

“好计策！”梁中书拍案叫绝，“不过，如何才能让吴用相信那个缺口是真的，而不是陷阱呢？”

呼延灼微微一笑：“这就需要一点耐心了。我们先按兵不动，让他们尝几天甜头，让他们以为我们真的被打怕了。等他们放松警惕，我们再收紧口袋。”

接下来的几天里，官军果然收敛了许多。巡逻队减少了巡逻次数，烽火台的修建速度也明显放缓，甚至有几处防线主动后撤，仿佛真的被青龙山的反击打怕了。

杨应龙连续出击了几次，都取得了不错的战果，不免有些飘飘然。他对吴用说：“先生，看来官军也不过如此。呼延灼虽然名头响亮，但实际指挥能力也就那样。要不我们趁热打铁，再发动一次大规模袭击，彻底打乱他们的部署？”

吴用却摇了摇头：“不对。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先生的意思是……”

“呼延灼是禁军名将，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被打败。”吴用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忧虑，“他这几天表现得太软弱了，软得有些反常。如果我猜得不错，他是在故意示弱，引诱我们出击，然后在某个地方设下埋伏，等着我们去钻。”

杨应龙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觉得吴用说得有道理。他挠了挠头，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干耗着吧？”

吴用沉思了片刻，说道：“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

“对。”吴用解释道，“既然呼延灼想引诱我们出击，那我们就假装上当。不过，我们不按照他设定的路线走，而是另辟蹊径。他以为我们会从东面突围，我们就偏从西面出击；他以为我们会袭击他的粮草大营，我们就偏去打他的指挥部。”

杨应龙明白了他的意思，咧嘴一笑：“好！那就陪他们玩玩！”

当天夜里，青龙山再次出击。但这一次，他们的目标不是官军的烽火台或粮草转运站，而是呼延灼设在青州府城外的中军大营。

时迁带着几名轻功最好的兄弟，先一步潜入大营附近，摸清了岗哨的位置和换防的规律。然后，杨应龙率领主力，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大营外围。

“点火！”杨应龙一声令下。

数十支火箭同时射出，准确地命中了大营中的帐篷和粮草堆。大火迅速蔓延，将整个大营照得如同白昼。官军士兵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冲出帐篷，迎接他们的却是密集的箭雨和雪亮的刀锋。

呼延灼从帅帐中冲出来，看到眼前混乱的景象，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万万没有想到，青龙山竟然会绕过他的防线，直接袭击他的中军大营！这一招，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不要乱！列阵！列阵！”呼延灼挥舞双鞭，大声喝令。

但士兵们已经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青龙山的兄弟们趁乱杀入大营，见人就砍，见帐篷就烧，将整个大营搅得天翻地覆。

呼延灼奋力厮杀，双鞭舞得虎虎生风，接连打翻了七八个青龙山的兄弟。但杨应龙很快盯上了他，提着朴刀杀了过来。

“呼延灼！纳命来！”杨应龙大喝一声，朴刀带着凌厉的风声劈向呼延灼的脑袋。

呼延灼举鞭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花四溅。两人都感觉到手臂一震，心中同时涌起一个念头——好大的力气！

两人你来我往，斗了三十几个回合，不分胜负。杨应龙暗暗心惊——这个呼延灼果然名不虚传，双鞭使得出神入化，攻守兼备，毫无破绽。而呼延灼也同样震惊——他纵横沙场十几年，罕逢敌手，没想到在一个山贼头子面前，竟然占不到半点便宜。

就在两人激战正酣的时候，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梁中书派来的援军到了。

“撤！”杨应龙虚晃一刀，逼退呼延灼，然后带着兄弟们迅速撤离，消失在夜色之中。

呼延灼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握紧双鞭的手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这一仗，他输了。输得很彻底。他精心设计的陷阱，还没来得及发挥作用，就被对方将计就计，反过来捅了他一刀。

这一夜，官军损失惨重——中军大营被烧毁过半，伤亡超过千人，粮草辎重损失无数。更重要的是，呼延灼的威信受到了严重的打击，士兵们开始对他的指挥能力产生怀疑。

消息传到东京，蔡京再次大发雷霆。他下令剥夺了梁中书的安抚使之职，改由呼延灼全权负责京东路的剿匪事务。同时，他又从京畿地区调集了三千兵马，增援呼延灼。

然而，就在朝廷紧锣密鼓地部署新一轮围剿的时候，青龙山却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平静时光。

杨应龙利用这段宝贵的时间，加紧训练队伍，完善防御工事，储备粮草物资。凌振的火炮部队也取得了长足的进步，六门火炮的操作已经相当熟练，甚至能够进行简单的协同射击。

吴用则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情报工作上。他派出大量斥候，潜入青州府、潍州府、济州府等各个州县，建立了一张庞大的情报网络。官军的一举一动，都能在第一时间传到他的耳朵里。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吴用知道，这平静只是暂时的。呼延灼吃了这么大的亏，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的进攻，必将更加猛烈，更加残酷。

他站在山顶，眺望着远方的天际线。夕阳西下，晚霞如火，将整片天空染成了血红色。那颜色，像极了战场上流淌的鲜血。

“先生，你在想什么？”杨应龙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

吴用没有回头，只是缓缓说道：“我在想，这场仗，还要打多久。”

杨应龙沉默了片刻，说道：“不管打多久，我都会陪着先生打下去。直到这天下变一个样子为止。”

吴用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杨应龙坚毅的面孔，微微一笑：“好。那我就陪你，一直打下去。”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心和信念。

夜幕降临，星辰满天。青龙山上，篝火点点，歌声嘹亮。兄弟们在操场上围坐成一圈，唱着粗犷的山歌，喝着劣质的浊酒，笑声和歌声在山谷中回荡。

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也没有人在乎。他们只知道，此刻他们还活着，此刻他们还在一起，此刻他们还在为自己的理想而战斗。

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