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石塔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在伤员营地、藏书楼之间来来回回折腾了一整夜,滴水未进,双眼因为长时间使用《谛听》秘术而布满血丝,太阳穴处隐隐作痛,那是神识消耗过度的征兆。
但她的脚步没有停。
她再次回到了伤员营地,这次不是为了调查,而是为了尝试。她找了一个魔种潜伏最浅的轻伤员——就是那个看起来完全正常的传令兵,请求他配合进行一个治疗性试验。
传令兵名叫周小七,十八岁,瘦得像一根竹竿,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并不知道自己体内有什么魔种,苏婉如也没有告诉他真相,只是说有一种新的音律疗法可能有助于战后恢复。
周小七爽快地答应了。
苏婉如让他盘膝坐好,自己则在他对面坐下,双手虚按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她的胸腔开始微微震动,一股悠远而清冽的音律从她体内缓缓流淌而出,那是剑阁清心音律中的一段变奏,专门用于疏导魂魄中淤积的外来气息,温和而细腻,如同春日溪水冲刷河床上的泥沙。
音波化作无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向周小七的识海。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清心音律触及到周小七的魂魄时,他的表情明显放松了,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那缕墨绿色的魔种在音波的冲刷下微微颤抖,表面那层看不见的茧似乎开始松动。
苏婉如心中一喜。
她小心翼翼地加大了音律的力度,试图让音波渗透进魔种与魂魄纠缠的那一层界面。她的意图不是强行拔除,而是温和地、缓慢地将魔种从魂魄上剥离下来,就像从布料上摘下一片粘住的树叶,不伤布帛分毫。
然而音波刚刚触碰到那层纠缠的界面时,周小七的脸猛地扭曲了。
那不是疼痛的表情,而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他的五官在一瞬间变得僵硬,像是在被无形的力量从内部向外撕扯,双眼翻白,嘴角溢出白沫,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他的魂魄在苏婉如的感知中剧烈震荡,像一面被重锤击中的铜镜,裂纹从中心向四周飞速蔓延。
苏婉如几乎是本能地收回了音律。
她快得不可思议,但周小七还是在那一瞬间受了重创。他猛地睁开眼睛,那眼睛里的光芒黯淡了许多,瞳孔涣散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他茫然地看着苏婉如,嘴角还挂着白沫,虚弱地问了句:“苏姐姐,刚刚怎么…”
他话没说完,就昏了过去。
苏婉如探手搭上他的脉搏,在确认他只是神识损耗过重、魂魄并未真正受损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她的手还是止不住地抖,是因为后怕,而是因为她刚刚在那一瞬间感知到了真相。
清心音律不是没有效果。它甚至差一点就成功了,那层茧已经松动,魔种已经在颤抖。
但在魔种与周小七魂魄纠缠的那一刹那,她看清了纠缠的方式,那不是简单的粘连,而是一种近乎分子层面的融合。魔种的边缘已经散成了无数比发丝还细千万倍的丝线,每一根丝线都深深扎进了魂魄的最细微的结构之中,如同一棵树的根系扎入土壤,细到根本无法分辨哪里是根哪里是土。
苏婉如坐在周小七的身边,任由他靠在自己肩上昏睡。天光已经大亮了,营地里开始有了人声,远处传来早饭的炊烟和士兵们粗犷的笑骂声。一切都是那么正常,那么安详,仿佛昨夜她查到的那些东西不过是一场噩梦。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掌心,那上面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是昨晚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掐出来的。血迹已经干涸,结成暗红色的薄痂。
她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了几个字,“我需要换一条路。”
无奈之下,她再次想到了地穴中的那个人。
他既然能一眼看穿其本质,甚至不屑地称之为蝼蚁的把戏,是否会有解决之法?
尽管知道再次打扰他风险极大,但为了戍堡数千军民的安危,苏婉如别无选择。
这一次,她没有空手而去。她带上了戍堡库藏中品质最高的几块静魂玉,这种宝玉对温养神魂、抵御外邪有奇效,或许能入他眼。
再次站在地穴边缘,感受着下方那浩瀚而冰冷的煞气,苏婉如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她定了定神,将静魂玉放在身前显眼处,然后才开口:“韩弋。”
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地穴深处,正在尝试将一缕罡气融入骨骼进行更深层次淬炼的韩弋,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又是她,这次还带了东西?是要做一场交易?
他懒得理会,继续专注于体内那细微而危险的淬炼过程。
见没有回应,苏婉如继续道:“魔种之事,已有眉目。其恶毒远超想象,戍堡三成伤员皆被种下此物,一旦爆发,后果不堪设想。我无法可解。”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恳切:“你若知晓克制或解除此物之法,还请告知。这些静魂玉,聊表谢意,若有不满意之处,戍堡愿再寻他物交换。”
地穴内依旧沉寂。
苏婉如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他果然不愿插手吗?就在她准备放弃之时,那冰冷的声音再次直接在她脑海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那些污秽之物,以煞冲之即可速走,莫干扰我修炼!”
“以煞冲之?”苏婉如一愣。用煞气冲击?可那些伤员本就因煞气侵体而心神不稳,再用更强大的煞气冲击,岂不是雪上加霜?甚至可能直接引爆魔种?
“这风险怕是太大,万一控制不住,恐伤及宿主神魂,”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怕出事就不要试!”冰冷的声音带着嘲讽从地穴传来,“本源之煞,非此稀薄废气。”
“本源之煞?非此废气?啊,我晓得了。”苏婉如猛地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地穴深处那最精纯、最本源的古老煞气?而非戍堡空气中弥漫的这些稀薄且混杂的残余煞气?
是了!他修炼吸收的就是那种力量,自然看不上这些废气。而他说以煞冲之,必然是指用那种更高层次的本源煞气,去强行冲刷、湮灭那墨绿色的魔种!
理论上似乎可行!更高层次的力量确实有可能强行抹除低级诅咒类法术,但是寻常士兵如何承受这冲击之疼。
“只是这地穴煞气霸道无比,常人如何承受?”苏婉如担忧道。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就算知道方法,谁又能操控那恐怖的本源煞气去精准地冲刷魔种而不伤及宿主?
“这与你何干?”韩弋的声音愈发冷漠,似乎觉得她的问题多余。
苏婉如哑然,确实,方法他已经说了,至于如何实现,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