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谕落地,江南查案之势浩浩荡荡,看似无坚不摧,可暗处的杀机,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快、更狠。
帝王全线开查的旨意,顺着江水驿道传遍江南各州府的同一时刻,一封无字黑函,悄无声息送入沿江数城。
无署名、无印鉴,只染着一缕极淡的漕运水纹暗记,是盘踞江南漕脉顶层势力的绝杀令——全线清尾,寸线不留。
数年经营的私漕黑网,根基深植朝野,寻常败露尚且可以弃卒保车、断臂求生。可如今帝王特许无限度彻查,顺藤便可摸根,循线可直抵中枢。
与其坐等被层层剥离、连根拔起,不如一夜屠尽所有外围活证,断尽追查链路,让大理寺纵然手握圣令,也无迹可查、无人可审。
夜色再度笼罩清溪古镇,西江潮水起落,涛声掩尽人间动静。白日里法网昭昭的林家别院,入夜后便被一层冰冷的死寂包裹。
大理寺巡捕谨遵圣谕,连夜整理案卷、梳理沿江涉案商户脉络,准备次日一早启程,沿江巡查、逐点彻查。院内守卫森严,差役分班轮守,将林墨、廖承宇、老账房三名核心人犯分房关押,严防串供、逃脱。
所有人都以为,圣谕在手、重兵看守,案犯已然牢牢锁死,只待逐层审问、深挖上线,便可破开江南漕运所有黑幕。
唯独苏清砚,始终未敢松懈半分。
她立于别院廊下,听着夜半不息的江风,心头沉凝不散。顾言一派经营多年,权倾朝野,既能操控朝堂舆论、撬动言官弹劾,便绝不会坐视基业崩塌。白日朝堂落败,夜间必然会用最阴狠、最隐秘的手段翻盘。
明棋已输,必出暗棋。而对地下势力而言,最稳妥的翻盘之法,从来不是对抗王法,而是抹去证据、抹杀活口。
“大人。”苏清砚寻到巡捕,语声清冷凝重,“今夜务必加倍设防,重点死守人犯居所。对方若要反扑,绝不会等明日查案铺开,只会趁着我们线索未全、根基未稳,连夜灭口,斩断所有追查源头。”
巡捕闻言心中一凛,他忙于梳理卷宗、排布巡查路线,一时疏忽了最致命的风险。三名核心人犯一旦尽数殒命,清溪一案便会彻底断链,后续沿江彻查,只会沦为无的放矢。
“多谢姑娘提醒!”巡捕不敢耽搁,即刻传令,增派半数人手,严守三间囚房,门窗内外双重布防,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哪怕是院内值守差役,无令牌不得近身。
可防范终究晚了一步。
夜半三更,月黑风高,江雾浓稠如墨,彻底遮蔽别院灯火。几道黑衣人影,借着江岸水雾掩护,身形轻盈如雀,悄无声息翻越高墙,落入院内阴暗死角。
来人身法利落、进退有度,绝非寻常江湖刺客,动作规整、分工明确,是久经密杀任务的死士,出手只为灭口,不求缠斗,不留痕迹。
别院西侧柴房改建的囚室,灯火微弱,守卫持枪而立,神色紧绷。屋内,老账房蜷缩在草席之上,连日惊惧折磨,早已身心俱疲,却依旧不敢入眠。
他知晓自己是整条链路最薄弱的缺口,一旦身死,便是死无对证。
冷风穿窗而过,烛火骤然一颤。
未等守卫反应,一缕极细的迷烟顺着窗缝渗入,无声无息,弥散全屋。
值守差役只觉头脑一沉,身躯一晃,直直栽倒在地,昏迷不醒。
黑影推门而入,步履无声,直逼草席之上的老账房。
老账房瞳孔骤缩,张口欲呼,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眼睁睁看着寒刃亮起,冷光映满眼底。
转瞬之间,利刃封喉,鲜血喷涌,一名知晓无数外围内幕的活证,当场殒命。
得手之后,刺客未曾停留,转身疾奔,赶往下一处囚室,目标直指廖承宇与林墨。
一夜三杀,断尽所有本土活口,是他们今夜唯一的任务。
可第二处囚室外,早已不是原本的守卫布防。
迷烟再起,屋内灯火摇曳,却无人晕倒。
暗处,苏清砚静立檐下,眸光锐利如霜。她早预判到迷烟灭口的手段,提前让守卫闭气退守,以湿布掩鼻,静候刺客现身。
黑影察觉异样,心知埋伏已现,不再隐匿身形,提刀直扑屋内,欲强行斩杀廖承宇,速战速决。
就在刀锋将至的刹那,苏清砚身形一闪,素衣掠风,徒手精准扣住刺客手腕。她伤势未愈,力道却依旧刚劲,借力一拧一压,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刺客腕骨寸断。
剧痛之下,短刀脱手坠地,尚未等对方反扑,院内伏兵尽数冲出,铁链锁身,瞬间将刺客死死制服。
另一处院落,其余两名刺客察觉同伴暴露,知晓行踪败露,不敢恋战,对视一眼,即刻抽身欲退,打算翻墙遁走,留存性命复命。
“封锁院墙!全域围堵!”巡捕厉声大喝。
院内差役尽数出动,火把瞬间点亮整座别院,火光刺破浓稠夜雾,将所有退路尽数封死。无路可逃的刺客,眼底闪过决绝,张口便要咬破藏于齿间的毒丸自尽。
“拦住!”
苏清砚脚步极快,凌空抬手,精准劈中刺客下颌。两声闷响,两名刺客牙关被迫张开,毒丸滚落地面,被差役即刻踩碎。
瞬息之间,三名刺客一死两擒。
别院之内,火光通明,气氛肃杀刺骨。
众人围立院中,看着被铁链牢牢锁死的两名黑衣刺客,再看向柴房内冰冷的尸体,心头寒意彻骨。
对方出手之快、布局之狠、取舍之果断,令人心惊。明知圣谕严查在即,依旧敢深夜潜入官拘重地、当众灭口,全然无视王法皇权,足见背后势力嚣张跋扈、根基深厚,早已无惧寻常律法约束。
廖承宇缩在囚室角落,浑身抖如筛糠,面无人色。
他为官半生,贪财枉法、徇私包庇,自以为背靠大树好乘凉,却从未想过,自己在顶层势力眼中,不过是一枚随时可弃、可杀可灭的棋子。
今夜若不是苏清砚提前设防,他早已沦为刀下亡魂。
林墨隔着窗棂望向院中火光,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他终于彻底明白,所谓的顶层庇护、多年情分,全是虚妄。
一旦局势失控,他们只会第一时间屠线清尾,绝不会顾及半分旧情。
巡捕立于火光中央,面色铁青,沉声下令:“严加审讯刺客!彻查其来路、联络之人、幕后主使!即刻加急上报京城,告知大理寺刺客灭口之事,江南黑幕势力,已然公然对抗国法!”
苏清砚低头看向地面碎裂的毒丸残渣,望着刺客衣料上细密的漕运暗纹,缓缓开口:“他们今夜出手,不止为灭口,更是为示威。”
“他们在告诉朝堂、告诉谢大人、告诉我们所有人——纵使圣谕开查、法网铺开,他们依旧有能力、有手段,掌控生死、遮蔽真相。”
夜风卷着火光摇曳,映亮满地杀机。
活证虽剩二人,可刺客在手、暗纹为凭、灭口为实,这场横跨南北的博弈,已然从朝堂文斗、卷宗拉扯,彻底变成了你死我活的生死局。
京城大理寺,深夜灯火骤亮。
谢晏辞收到江南夜袭灭口的急报,指尖攥紧文书,眼底锋芒凛冽如寒刃。
“看来,这盘棋,终于不再有伪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