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面轻响落定,杀机穿窗而入。
西江的浪涛轰鸣不绝,恰好掩盖了黑衣死士落地的动静。四道黑影身形贴紧院墙阴影,落地无声,分工利落至极。两人封锁院门退路,两人直扑封存证物的偏房,目标精准决绝——夺绢帛,诛苏清砚。
这是魏濂派出的死士精锐,不同于昨夜仓促行动的人手,皆是常年游走暗处、历经无数灭口任务的老手,不求牵制,不留活口,只求一瞬定局。
偏房之内,晨光斜落,落在苏清砚紧握的绢帛之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映在眼底,那是足以倾覆朝野的铁证,是沈砚舟以性命换来的真相,也是顾、魏二人毕生最怕曝光的逆鳞。
苏清砚神色未变,眼底最后一丝柔和尽数褪去,只剩冰冷审慎。
她没有慌乱逃窜,反而缓缓抬手,将绢帛仔细对折,贴身藏于衣襟内侧,牢牢护住这唯一的终极底牌。纸薄如翼,却重逾千钧,承载着一桩沉冤、数年黑幕,以及无数被压榨残害的江南百姓的公道。
吱呀——
木门被利刃轻轻挑开,冷风骤然灌屋,烛火残焰猛地一颤,彻底熄灭。
一道寒刀白光破暗袭来,招式刁钻狠辣,直指心口,出手便是绝杀之招,没有半分试探余地。死士深知苏清砚擅勘验、通武技,不敢有丝毫懈怠,一心速战速决。
苏清砚侧身旋步,身形轻盈躲闪,素衣掠过刀锋,堪堪避开致命一击。刀风擦着衣料划过,撕裂一线布丝,寒意刺骨。未等对方收刀再刺,她抬手精准扣住死士手腕,借力顺势一拧。
骨骼脆响骤然炸开。
那名死士甚至来不及痛呼,手腕彻底脱臼,短刀脱手坠地。苏清砚紧随其后,手肘沉撞,精准击中对方心口,死士身躯一僵,当场昏厥倒地。
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门外其余三人见状,知晓埋伏失效,不再隐匿身形,齐齐提刀涌入,三面合围,刀光交错封锁屋内所有闪避空间。狭小偏房之内,杀机密布,密不透风。
苏清砚以一敌四,身形游走在刀光缝隙之间,进退有度,攻守从容。她自幼习得护身技法,常年行走凶案现场,见过无数亡命之徒,比起阴毒诡谲的江湖招式,这些制式死士的杀伐路数,她早已了然于心。
可对方人数占优,且招招搏命,悍不畏死。数招过后,苏清砚旧伤被震得隐隐作痛,肩头气血翻涌,一阵发麻。
她心知不可久拖。一旦外围潜藏的后手赶来,或是院内剩余守卫被牵制,今日便真的深陷死局,绢帛罪证一旦遗失,此前所有查案、追凶、破局,尽数沦为空谈。
一念既定,她不再单纯闪避防守,反手捞起地上掉落的短刀,借力反劈,刀光凛冽破暗,直逼为首死士咽喉。
寒芒乍现,攻守瞬间逆转。
为首死士猝不及防,肩头被刀锋划开一道深口,鲜血喷涌而出,剧痛之下招式大乱。苏清砚抓住破绽,接连三招快攻,精准击溃对方防线,接连制服余下两人。
最后一名死士见同伴尽数落败,眼底闪过极致决绝,张口便要咬破齿间毒丸。任务失败,唯有以死殉主,绝不留下半分口供。
“想死?没那么容易。”
苏清砚指尖一弹,一枚细小石子精准击中他下颌,力道迅猛。死士牙关骤松,毒丸滚落地面,未等落地便被她抬脚碾碎,毒液渗泥,彻底作废。
四名精锐死士,尽数被制服在地,铁链锁身,动弹不得。
屋内刀光敛尽,只剩急促喘息与浓重血腥味交织弥漫。苏清砚立在满地狼藉之中,肩头衣料微微渗血,旧伤复发的痛感阵阵袭来,可她脊背依旧挺直,半步未退。
她低头抚过衣襟内平整的绢帛,心底安定。
沈砚舟的证据,保住了。江南数年被遮蔽的真相,保住了。
院内留守的差役闻声赶来,见满地被擒的死士,又望见苏清砚肩头血迹,皆是心头震颤。若非她身手卓绝、预判先机,今日不仅罪证尽失,连核心人犯也必遭灭口,整场大案将彻底沦为死无对证的悬案。
“严加看管,分开审讯,一寸不漏查清他们的调动来路、后手布置!”苏清砚沉声吩咐,语声冷静有力。
她清楚,这波刺杀绝非终点。魏濂已然赌上全部身家,不择手段,沿江清尾不会停止,暗处杀机只会愈发凶险。如今手握终极罪证,她便是对方首要狙杀目标,往后每一步,皆是步步浴血。
千里之外,京城养心殿,朝堂对峙依旧僵持。
顾言立于殿中,字字恳切,句句堂皇,死死咬死刺客供词为诬告、漕运清查为小题大做。他深耕朝堂数十年,深谙圣心与权衡之道,刻意放大漕运安稳对国库的重要性,将自己与魏濂塑造成镇守财税、稳固江山的肱骨之臣。
“陛下!漕运牵系天下粮储、国库充盈,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江南漕务初稳,若仅凭死士片面供词,便贸然彻查中枢重臣,必会引发漕司动荡、吏员惶恐,沿江漕运停滞,届时粮价浮动、国库亏空,是动摇国本之大祸!”
一番话,以江山社稷为盾,以国本安稳为刃,瞬间压住满殿杂音,无人敢轻易反驳。
不少中立朝臣纷纷侧目,暗自附和。比起一桩远在江南的命案疑案,天下漕运安稳、国库充盈,才是朝堂重中之重。
一时之间,谢晏辞的奏报与铁证,竟被这番宏大说辞死死压制,局势再度倾斜。
帝王端坐御案,双目沉沉,不语不答。无人知晓他心中是信是疑,唯有殿内凝滞的空气,昭示着风雨欲来。
谢晏辞步步上前,不惧殿中威压,不惧权贵势大,躬身拱手,朗声再奏,声震整座养心殿。
“陛下,臣敢问。”
“为国安稳,当护国法,还是当护贪吏?为保漕务,当清积弊,还是当容蛀虫?”
“顾、魏二人手握中枢财税重权,不思报国守库,反而私分国税、暗养死士、沿江灭口、残害百姓。此等蛀臣,一日不除,漕务一日不宁,国库一日虚空。所谓动荡,非清查所致,乃贪腐所致!所谓祸乱,非国法所致,乃权奸所致!”
字字铿锵,句句诛心,直接撕破顾言的维稳伪饰。
顾言面色微沉,正欲开口辩驳,宫外急促马蹄声再度破空而来,八百里加急的传报声穿透宫墙,直抵殿内。
“江南再递加急秘报——清溪案检出终极铁证!沈砚舟留存中枢权贵分赃、蓄私、通外完整账目绢帛,铁证如山!”
一语落地,满殿死寂。
此前所有供词、物证、人证,皆为外围佐证,可这一纸绢帛,是直击顶层、锁死中枢的终极罪证,彻底击碎了所有诬告、构陷、小题大做的诡辩。
顾言身形猛地一僵,温润从容的面具彻底裂开,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惶。
御案之前,帝王眸光骤然锐利如锋,沉沉落于顾言身上,声线冷彻殿宇:“顾侍郎,事到如今,你还要辩?”
南北双线同时破局。江南浴血守住真相,朝堂一语击穿伪饰。
盘踞大江南北数年的漕运黑幕,扎根中枢的权奸巨网,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暴露于天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