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后的第三天,太阳晒得人浑身发懒。
阿螺早三天前就跟我念叨。
要做一筐冻米糖。
留着过年的时候给来串门的小娃们分。
村里的小娃都爱吃她做的冻米糖。
甜而不腻,咬一口脆生生的,掉下来的碎渣都香。
天刚亮我就起来了。
去仓房里掏出来去年留的阴米。
那是早稻刚收的时候,选最饱满的糯米。
蒸熟了摊在竹席上阴干,晒得米粒硬邦邦的。
放一整年都不会坏,炒出来的米花又大又白。
我把阴米倒进竹筛子里。
筛掉里面的碎米渣,挑出来混在里面的小石子。
小外孙搬着个小矮板凳坐在我边上。
学着我的样子,小手在米里扒来扒去。
扒出来个小石子,就举得高高的给我看。
“外公你看!我找到个大石头!”
他把小石子往我兜里塞。
塞得我兜里鼓鼓囊囊的,全是他捡的“宝贝”。
阿螺在灶屋烧火。
大铁锅里倒上半锅细沙。
用柴火慢慢把沙子炒热。
然后把阴米一把一把往锅里倒。
用长竹铲快速翻炒。
没一会儿的功夫,白生生的米花就从锅里冒出来了。
膨得又大又白,像一朵朵小棉花。
小崽子站在灶屋门口,仰着脑袋看。
米花的香气飘出来,他吸着鼻子,口水都快淌下来了。
阿螺炒出来的米花,全倒在干净的竹簸箕里。
摊开晾凉,凉透了才不会回软。
我们炒了满满三大簸箕的米花。
白花花的铺在葡萄架底下的石条上。
太阳一晒,亮闪闪的,像铺了一地碎雪。
望天从后山的松树上摘了半筐刚落的松子。
剥出来松子仁,金黄金黄的。
还有去年晒的红皮花生,炒熟了搓掉红皮。
花生仁又香又脆,往米花里一拌,香得直钻鼻子。
阿螺把熬糖的小铜锅端出来。
放在炭火盆上,倒上白糖和少许麦芽糖。
小火慢慢熬,熬成金黄金黄的糖浆。
熬糖浆的时候最讲究火候。
火大了会发苦,火小了又粘不成块。
阿螺守在锅边上,手里拿着个小竹棍慢慢搅。
搅得糖浆冒起细密的小泡泡。
用筷子沾一点,拉出来的丝能扯得很长很长。
“行了,火候刚好。”
她把熬好的糖浆“哗啦”一下倒进米花里。
再把松子仁、花生仁、还有去年晒的干桂花全倒进去。
几个人用木铲快速翻拌。
让每一粒米花都裹上亮闪闪的糖浆。
拌好之后,赶紧倒进早就准备好的木框里。
用擀面杖快速擀平,擀得实实的。
趁着还没凉透,用刀切成整整齐齐的小方块。
动作慢一点,糖凉透了就切不动了。
小崽子在边上急得直跳脚。
伸手就要往米花堆里抓。
被阿螺轻轻拍了下小手。
“别急,等凉透了给你拿最大的一块。
现在抓,糖浆粘在你手上,能把你小手指头粘在一起分不开。”
刚切好的冻米糖还冒着点热气。
咬一口脆生生的,米花在嘴里化开。
甜香混着花生和松子的香,还有点桂花的甜。
一点都不粘牙,连掉在手上的碎渣都要舔干净。
我们把切好的冻米糖装进干净的竹篮里。
竹篮是我前几天刚编的,边边角角都磨得滑溜溜的。
底下铺了一层干净的干稻草,再垫上一层白纱布。
把冻米糖一块一块码进去。
码得整整齐齐,装了满满三大篮。
刚装好,院门外就探进来好几个小脑袋。
是村里的小娃们,闻着香味找过来了。
站在门楼底下,攥着小手不敢进来。
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手里的竹篮。
阿螺赶紧招手把他们喊进来。
每个小娃手里塞了两大块冻米糖。
小娃们捧着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蹦蹦跳跳地跑出去,满院子都是他们的笑声。
没一会儿,隔壁的二狗家媳妇、栓子家二小子媳妇。
都领着自家的小娃过来串门。
阿螺给每个人都塞了几块冻米糖。
走的时候还往他们兜里塞,让他们带回家给老人尝尝。
没多大功夫,满满三大篮的冻米糖就下去了大半。
小崽子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大块冻米糖。
吃得满脸都是糖渣,连头发丝上都沾了好几粒米花。
活像个刚从米花堆里滚出来的小糖人。
太阳慢慢往西边斜。
晒在人身上暖乎乎的。
我们坐在葡萄架底下的石条上。
手里捧着块冻米糖,就着刚泡的菊花茶。
咬一口脆生生的,甜香漫得满嘴里都是。
我看着院子里刚跑过去的小娃们。
看着竹篮里剩下的小半篮冻米糖。
忽然想起我小时候。
村里有户人家过年做冻米糖。
我站在人家门楼底下看了半天。
最后人家给了我小小的一块。
我攥在手里舍不得吃,揣在兜里揣了三天。
最后糖都软了,才舍得拿出来慢慢啃。
那时候就想着,以后等我成家了。
一定要做满满一筐冻米糖,吃个够。
现在倒好,别说一筐了。
做三篮都不够分的。
村里的小娃都能捧着糖吃个饱。
风一吹,葡萄架上的残雪往下掉。
落在竹篮边上,凉丝丝的。
阿螺靠在我边上,手里拿着块冻米糖。
递到我嘴边,我咬了一口。
脆甜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这哪里是冻米糖啊。
是我们把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甜,实实在在做进了米花里。
咬一口,全是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