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泉道，因地形得名。

边关之外多是平阔的草甸与戈壁，唯独此处丘壑连绵，大大小小的土丘与沟壑交错纵横，像大地皲裂的皮肤。唯一一条平坦的道路蜿蜒其间，窄得只容得下两三匹马并行，在茫茫丘壑中孤零零地延伸着，如同沙漠中的一弯月泉——因此得名“月泉道”。

这条路太小了，小到任何一位统帅都不会把它当作主力部队的行军路线。但对于一支被围困到绝境的溃军来说，这条小路，可能就是最后一根稻草。

高领将李如燕安排在这里的时候，并没有想过这根稻草真的会被左贤王攥住。

从京西大营出征那日起，李如燕便吵着要上前线。她不是普通的百夫长——她是李劲松的女儿。高领平日里治军极严，从不理会什么人情世故，但这一次，他破例了。

他欠李劲松的。

当年他得罪郭全义，被排挤到几乎无路可走时，是李劲松力排众议，让他继续担任百夫长。这次他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带着京西大营出征，也是因为李劲松在冷帝面前说的那番话。高领嘴上不说，心里却记得清清楚楚。他实在无法想象，万一李如燕在他手下出了什么事，他要如何去面对这位老上司。

可这位小祖宗实在吵得太凶。高领被缠得没办法，又实在不愿把她放在中军——那里是与匈奴决战的主战场，刀枪无眼，凶险万分。他思来想去，目光落在了舆图的角落里：月泉道。

一条小路。丘壑环绕，地势逼仄。左贤王的主力是骑兵，无论如何也不会选这条路突围。

高领便将她安排在了那里。在他看来，这是整个战场上最安全的地方。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左贤王几次突围不利之后，竟然真的选了月泉道。

当斥候的消息传到中军大帐时，高领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撞翻了案几上的茶盏，茶水泼洒在舆图上，洇湿了一大片月泉道的标记。他没有去看那些，他一把抓起佩剑，大步冲出营帐，翻身上马，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焦急：

“各位！来不及休息了！左贤王前往月泉道了！大家跟我追上去！”

战马冲出营地的那一刻，高领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小祖宗，你可千万要撑住啊！

左贤王选择月泉道，并非一时冲动。

他已经碰了太多次壁。正面突围，被高领的刀车阵死死挡住；侧翼穿插，被冷朝骑兵分割围杀；分散突围，又被各处隘口的守军逐一拦截。他手下的精锐骑兵已经折损了近三成，士气低落，粮草断绝。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冷朝人想不到、看不起、来不及防备的突破口。

月泉道，就是那个突破口。

他知道月泉道地形狭窄，不利于骑兵展开。但他更清楚，冷朝人一定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们绝不会在月泉道布置重兵。只要自己能以最快的速度冲过这条小路，就能跳出包围圈，回到草原，回到漠北，回到他卷土重来的地方。

“传令下去，”左贤王勒住战马，目光阴沉地盯着前方那条蜿蜒的小路，“全军通过月泉道。不许恋战，不许停留，冲过去就是活路。”

匈奴士兵们听到命令，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他们催动战马，沿着月泉道鱼贯而入。

马蹄踏在干燥的土路上，扬起阵阵尘土。两侧的丘壑沉默地矗立着，像是一排排无声的墓碑。

李如燕趴在最前沿的那座土丘上，眯着眼，望着远处扬起的尘土。

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从京西大营出征那天起，她就吵着要上前线。高领那个木头脑袋，死活不肯给她安排任务，把她塞到这条鸟不拉屎的小路上来当“安全哨”。她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憋着一股劲儿——她要让高领看看，她李如燕不是需要被保护的累赘，她是能打仗的。

而现在，机会来了。

“大帅，”身旁的亲兵压低声音道，“匈奴人进来了。”

“看见了。”李如燕的目光紧紧锁住那条土路上的烟尘，嘴角微微翘起，“传令下去，所有人不许动。等我的信号。”

亲兵犹豫了一下：“大帅，月泉道上这么多丘壑，咱们只占了这几处山头，会不会太少了？万一拦不住……”

“我知道你的担忧。”李如燕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担心防线设置得少，拦不住这支部队。但是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处处设防，匈奴人就会处处警惕。他们一路打过来，精神始终绷着，我们就很难找到破绽。”

她顿了顿：

“但如果让他们先平安地走过一段路，他们就会放松下来。人一旦放松了警惕，就不会注意到藏在暗处的刀子。当年慕容垂就是这么击败东晋第一名将桓温的。”

亲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那咱们为什么不多设些拒马？”

“笨。”李如燕笑着拍了一下他的头，“我爹教过我一句话，叫‘穷寇莫追’。意思是说，当敌人被逼到绝境的时候，他们会爆发出比平常更强的求生意志，那时候跟他们硬碰硬，得不偿失。”

她伸手指向那条蜿蜒的土路，指尖在空中画了一道线：

“所以我们不把他们逼到绝境。我们这一层的防御，只用弓箭阻拦，攻尾不攻首。前面的部队急于逃命，会甩下后面的部队不管——这样一来，前后脱节，中间就会出现一大段空档。而前面那些只顾逃命的家伙，会直接撞上我们设置在后面的拒马陷阱。”

她的手在空中猛地一斩：

“至于后面的部队，被我们牢牢盯死在原地，进退不得。这就叫——拦腰斩断。”

亲兵听完，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转身传令去了。

匈奴的先头部队顺利通过了月泉道的前半段。

没有伏兵，没有陷阱，没有冷朝人的影子。只有两侧沉默的丘壑，和脚下单调的土路。

左贤王微微松了口气。看来他的判断是对的——冷朝人果然没有在月泉道布置重兵。只要再往前走半个时辰，他就能彻底跳出包围圈。

但他没有注意到，他的队伍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拉长了许多。

月泉道太窄了，骑兵无法并排行进，只能一匹接一匹地鱼贯而行。前面的部队走得快，后面的部队跟不上，队伍越拉越长，越拉越散。前后之间的距离，已经从最初的几十步，拉长到了近百步。

而就在这个距离被拉到最长的那一刻——

一支箭矢从左侧的丘壑中呼啸而出，精准地钉在了队伍中部一名匈奴百夫长的咽喉上。

那百夫长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从马背上直挺挺地摔了下去。

紧接着，更多的箭矢从两侧的丘壑中飞出，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箭矢的目标非常明确——全部集中在队伍的中后段。前面的部队几乎毫发无损，而后面的部队却被箭雨打得人仰马翻。

“有埋伏！”匈奴士兵们惊呼着，慌乱地寻找掩体。但月泉道两侧的丘壑光秃秃的，连一棵树都没有，他们只能缩在马腹后面，任由箭雨从头顶倾泻而下。

“该死的！”左贤王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但他没有时间犹豫了。他迅速做出决定：“前队继续前进！不许停！后队跟上！不许掉队！”

然而，他的命令已经来不及传达了。

前面的部队听到身后传来的厮杀声和惨叫声，本能地加快了速度，拼命往前冲。他们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死亡之地，根本顾不上后面的同伴。而后面的部队被箭雨压得抬不起头，根本无法向前推进。

前后的距离，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候，冲在最前面的匈奴骑兵忽然发出了一阵惊恐的呼喊。

他们看见了前方的路面上，横着一排密密麻麻的拒马。铁质的尖刺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排狰狞的獠牙。拒马后面，站着整整齐齐的一排冷朝弓箭手，弓弦已经拉满，箭镞正对着他们的胸膛。

“放！”

领头的冷朝军官一声令下，数十支箭矢同时离弦。冲在最前面的匈奴骑兵像被割倒的麦子一般成片倒下，战马的嘶鸣声和伤者的惨叫声响成一片。

前路被堵死了。

后路被切断了。

左贤王的心，终于沉到了谷底。

李如燕站在最高的那座土丘上，俯瞰着下方混乱的战场。

一切都按照她的计划在进行。前队被拒马挡住，后队被弓箭钉死，中间的匈奴士兵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狭窄的土路上乱窜，找不到任何突破口。

但她没有笑。

因为她知道，真正的猎物还没有现身。

拦腰截断后，她一边指挥部队进攻这些惊慌失措的匈奴士兵，一边在战场搜寻。

这一次，她注意到了队伍中段的一个细节：几名匈奴骑兵簇拥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人，正在缓缓向后移动。那个人穿着和普通士兵差不多的皮甲，但他的马——那是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没有一丝杂色，在满是黄褐色的队伍中格外显眼。

李如燕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拉满弓弦，瞄准了那匹黑马。

她没有瞄准那个人。

因为她知道，在这种混乱的局面下，射人不如射马。马倒了，人就是瓮中之鳖。

箭矢离弦。

它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精准地钉入了那匹黑马的前腿关节处。

黑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腿一软，猛地向前跪倒。马背上那个魁梧的身影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头盔滚落，露出一张满是尘土和血污的脸。

左贤王。

周围的匈奴亲兵惊呼着想要上前搀扶，但李如燕的箭矢比他们更快。李如燕的亲兵们更是因为这一箭士气大震，跑步的速度甚至快赶上了马匹，不一会，李如燕率领着亲兵将左贤王围了起来。

“都别动，我是李如燕！”这一声怒吼，竟然让左贤王剩下的亲卫们，齐齐的放下了武器。

高领带着骑兵赶到月泉道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他看见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月泉道的入口处，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匈奴士兵的尸体。拒马上沾满了血迹，几只秃鹫已经在天空中盘旋。冷朝的士兵正在打扫战场，将伤员抬到路边，将缴获的兵器归拢到一起。

而在道路的正中央，李如燕正蹲在地上，用一根草茎逗弄着一匹受伤的黑马。那匹黑马躺在地上，前腿上的箭伤已经被简单地包扎过了，正用一双温顺的大眼睛看着她。

高领愣住了。

高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庆幸，还有几分由衷的敬佩。

“小祖宗，”他说，“你可真是……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