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无色透明的联苯胺试剂,悬停在玻璃滴管尖端,随后垂直砸在暗褐色的纸条上。
试剂液滴接触纸面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咝响。
两秒钟。
化学试剂穿透粗糙的牛皮纸纤维,迅速向四周晕染开来。
原本模糊发散的暗红色字迹边缘,在氧化酶的剧烈催化下,毫无征兆地爆出一圈极其刺目的蓝绿色荧光。
阳性。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铁锈混杂着化学药剂的腥味。
那是血。
人类血液中血红蛋白的过氧化物酶活性,在化学试剂的绝对规则下,毫无保留地撕开了这团烂纸背后的残酷真相。
陈牧将视线从无菌托盘移开,重新投向三号冰棺里的林若。
刺目的冷白光打在女尸青灰色的面庞上,将那些水肿的褶皱放大到毫厘毕现。
他的目光顺着对方扭曲的手臂向上,精准锁定在林若高举的右手食指上。
原本圆润的指甲盖从正中间彻底劈裂,前半截不翼而飞。
残存的甲床边缘参差不齐,皮下毛细血管破裂溢出的血液早已冻结,挂着一丝干涸发黑的皮下组织。
人类的指甲硬度接近软质塑料。
要想把食指指甲垂直折断到暴露出底下鲜红嫩肉的程度,必须要用超过人体痛觉极限的爆发力,死死按压在某种粗糙坚硬的表面上。
指甲被硬生生折断,尖锐的断茬充当了刻骨的笔尖。
指尖撕裂涌出的鲜血,充当了挥洒的墨水。
人在什么情况下,会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工具,在极度痛苦中划开皮肉,在一张劣质牛皮纸上写下字?
绝境。
无法发声,没有工具,四周全是冰冷刺骨、倒灌进肺泡的水。
普通遗书通常会交代后事,祈求生者平安。
这张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他在水里等我。”
字迹扭曲、狂乱,每一笔都带着剧烈的颤抖与撕裂感。
这不是写给活人看的求救信。
每一个被鲜血浸透的字符,都透着一股生吞活剥的怨毒,那是声带被水压彻底碾碎前发出的最后嘶吼。
这是一句钉死在施暴者身上的诅咒。
陈牧转身,手指扣住白色防护服的拉链,一把拉到底。
脱下沾着污水的防护服,接着将双层医用乳胶手套由内向外翻卷着褪下,准确无误地扔进角落的黄色医疗废弃物垃圾桶。
走到不锈钢水池前,拧开生锈的水龙头。
泛着金属冷气的地下水流冲刷着陈牧苍白的双手,带走指缝里残存的滑腻感与微弱的尸臭。
关水。抽出一张纸巾,用力擦干指骨上的水渍。
陈牧拉开停灵室沉重的隔音门。
目标,档案室。
归元殡仪馆的档案室位于主楼二层最尽头。
这座建于上世纪二十年代的百年老建筑,每一块青砖都透着阴冷。
走廊地面的水磨石早已失去了光泽,表面布满蛛网般的细微裂纹,裂纹深处填满了暗黑色的污垢。
按照《葬经》里的风水理气,主楼的位置恰好死死压在整片乱葬岗的“生门”上。
用活人的阳气,镇压地下的死气。
但三百年的积怨,早就让这栋楼里的阳气被蚕食得千疮百孔。
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陈牧的脚步依次亮起,昏黄的光线勉强穿透空气中常年不散的霉味。
军靴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坚硬的鞋底与石材碰撞,发出沉闷且极具节奏的哒哒声,回声在空荡的走廊里被无限拉长。
一扇厚重的绿色铁皮门挡在眼前。
门板表面坑坑洼洼,边缘的绿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红褐色的铁锈。
门鼻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黄铜挂锁。
陈牧从工装裤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入职第一天,周馆长连同那本《馆规二十四条》一起交给他的一串备用钥匙。
挑选出一把带有十字纹路的铜钥匙,对准锁孔插了进去。
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二楼异常刺耳。
“咔哒。”
锁芯弹开。
门被推开的瞬间,合页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叫,浓重的灰尘味混合着陈年纸张发霉的气息扑面而来,直钻鼻腔。
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几排两米高的绿色铁皮文件柜整齐而沉默地排列在黑暗中。
它们高耸、笨重,排列的间距极窄,压抑得让人无法畅快呼吸。
陈牧按下墙壁上的老式拉线开关。
头顶的日光灯管闪烁了几下,发出微弱的电流声,勉强照亮了这片堆满死人履历的空间。
“大白天的往这种阴气重的地方钻,现在的年轻人,火气都这么旺?”
沙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身后响起。
陈牧猛地转头,右脚向外撤出半步形成格斗防守姿态,右手本能地摸向工装裤侧边口袋里的解剖刀柄。
老葛。
五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旧夹克,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档案室门口,脚底那双黑色的老头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连一丝脚步声都没漏出来。
陈牧松开刀柄,目光扫过老葛手里的茶缸。
茶缸外壁印着斑驳的“劳动最光荣”红字,热气正在杯口袅袅升起,带着劣质高碎茶叶特有的苦涩味。
“葛叔。”
陈牧站在门内,没有任何退让的动作。
“来查点资料。”
老葛嘬了一口茶缸里的高碎,喉结上下滚动,随后朝着门框边吐出一片茶叶沫子。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越过陈牧的肩膀,死死盯着那些掉漆的绿色铁皮柜。
“查死人的资料,还是查活人的资料?”
老葛迈过门槛,鞋底在水泥地上拖出轻微的沙沙声。
“归元馆的档案,比外面墓地里的骨灰盒都多。有些东西落在纸上,就成了一张催命符。”
老葛干枯得只剩皮包骨的手指伸出,指节重重叩在最近的一个铁柜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昨天晚上,保洁老张拉了停灵室的闸。人吓病了,连夜买票跑了。你呢?你在这儿翻死人的旧账,打算把自己的名字也提前写进这铁皮柜里?”
极度的施压。
配合着老葛那张常年和死人打交道、毫无血色的脸,换做任何一个实习生,此刻都会手脚冰凉。
陈牧迎着老葛的目光,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向前逼近了一大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林若的死因鉴定报告存在根本性物理疑点。”
老葛敲击铁柜的动作顿住。
“市局法医出的报告,白纸黑字盖着公章。你一个没拿到毕业证的毛头小子,看出了疑点?”
“昨晚断电三分钟,林若的尸僵体位发生了重构。”
陈牧紧盯着老葛眼角的肌肉纹理,捕捉着对方任何微小的表情变化。
“人在溺水时,浮力丧失,本能会促使双臂向上抓取光源,双腿在水下疯狂蹬踏。林若在冰棺里,完美重演了这个过程。”
陈牧的声音冰冷,没有起伏,像是一台无情的测谎仪在宣读客观数据。
“更关键的是,我在她强行掰开的指缝里,抠出了一张血书。有人按着她的头,把她强行溺死在了某个狭窄的水域里。”
老葛端着茶缸的手不可察觉地抖了一下。
几滴褐色的滚烫茶水溅落在水泥地上,瞬间蒸发,只留下一块暗斑。
老葛没有接话,转身看向走廊深处那片化不开的阴影。
“管好活人的手,少操死人的心。这句馆规训诫,你是一点没听进去。”
老葛把茶缸盖子用力拧紧,螺纹咬合不准,发出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你小子胆子大,心细。这碗饭你吃得下。别去碰那些你扛不住的东西!有些事掀开了,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最后半句话,老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显然在压抑着某种极大的情绪。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向门外。
走到走廊里,老葛的脚步突然停下。
“二排,第四个柜子。你要找的东西在那里面。看完了赶紧滚回去洗个热水澡。记住,不管看到什么,烂在肚子里!”
沙哑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牧收回视线,转身走向第二排。
第四个柜子。
陈牧握住生锈的铁把手,用力向外一拽。
缺乏润滑的滑轨发出尖锐的金属哀鸣,大量积灰簌簌落下。
一叠厚厚的牛皮纸袋静静地躺在里面,封口处用粗糙的白棉线绕成了死结。
陈牧翻找片刻,准确抽出了标有“林若”标签的档案袋。
指尖挑开袋口缠绕的白线,将里面的文件全部倒在铁皮柜顶端。
一份复印的接警记录、一张死亡证明,以及三张现场勘查的黑白打印照片。
陈牧抽出死亡证明,目光迅速扫过关键信息。
姓名:林若。
性别:女。
死亡时间:八月十四日,凌晨。
死亡原因:意外溺水致死。
发现地点:西郊,青石岭废弃水塘。
陈牧拿起那几张现场勘查照片,借着头顶微弱的日光灯仔细端详。
照片上,林若的遗体被打捞上岸,平放在泥泞的地面上。
她的衣服完全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裤腿和鞋面上,沾满了某种灰黑色的细腻淤泥。
连她微微张开的口腔边缘,以及鼻腔深处,都能看到这种灰黑色物质的残留。
陈牧的大脑皮层如同高速运转的超级计算机,迅速抓取防腐处理学与地质学的交叉数据。
灰黑色细腻淤泥。
通常形成于水体流动性极差、常年不见阳光的地下暗河或者封闭式蓄水池中。
只有在这种极端缺氧的环境下,厌氧菌大量繁殖,分解水中的有机质,才会产生这种带有剧烈硫化氢恶臭的沉积物。
陈牧掏出手机。
大拇指按下指纹解锁,屏幕的强光在昏暗的档案室里有些刺眼。
打开本地新闻客户端,在搜索栏里输入“青石岭水塘”。
页面跳转。
一条发布于数月前的新闻被顶在最上方。
标题加粗变黑:
【连月大旱!西郊青石岭水塘彻底干涸,塘底黄泥龟裂,周边农田灌溉告急!】
配图是一张航拍照片。
原本应该是水塘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布满皲裂纹路的干涸土坑。
整个坑底,全是被烈日烤得发白的黄色黏土,龟裂的缝隙足有两指宽。
没有任何灰黑色的淤泥。
陈牧的指尖在屏幕上缓缓滑动,目光锁定在新闻发布日期上。
发布日期:五月十二日。
林若的死亡日期:八月十四日。
整整差了三个月。
市局法医的报告盖着刺眼的红色公章。
现场勘查照片白纸黑字留存在档案里,一切手续都合规合法。
所有人都默认这是一场发生在地处偏僻、无人问津的野外水塘里的意外。
陈牧按下电源键,关掉手机屏幕。
档案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见纸张在他指尖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
西郊连续大旱,气象局甚至发射过人工增雨弹。
那个废弃的青石岭水塘,早在五月份就变成了一个连一滴水都挤不出来的干土坑。
一具尸体,绝不可能在一个暴晒了三个月的干土坑里,吸入满肺的厌氧菌黑泥。
死人不会撒谎。
尸体上的灰黑色淤泥清清楚楚地昭示着她溺亡的真实环境。
既然水塘早就干了。
那八月十四日凌晨,林若到底是在哪里被活活溺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