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谁掐住了脖子,越发难熬。
走过车迟国那片被道士们榨干了脂膏的土地后,沿途愿意施舍的路人越来越少。
或许是这一年四季错乱得厉害,春不见花,秋不见果,连风都是干的,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
我们四个的肚皮,也就跟着遭了殃。
儿(假八戒)走路的样子已经变了。
不再是先前那种憨憨的、带着点懒散的摇摆,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下坠。
他那只敞开的、塞满腐烂水草的肚皮,如今像个空布袋,随着步伐“啪嗒、啪嗒”地拍打着大腿内侧,发出令人心酸的闷响。那里面传出的咕噜声,不再是单纯的饿,更像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空洞的回响。
“大哥……我好像……听见我肚子里有两个小鬼在吵架。”
儿停下来,脸色蜡黄,原本就浮肿的眼袋此刻更是青黑一片,他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想表现得幽默一点,可那笑比哭还难看,“一个说‘吃泥巴’,一个说‘泥巴太硬,吃土吧’。”
波(假悟空)烦躁地抓了抓头顶那撮红毛,他的红眼病似乎也因为营养不良而黯淡了几分,原本就结巴的舌头现在更像是打了结:“闭……闭嘴!再……再忍忍!前面……说不定有……有施主。”
他自己说完这句话,自己都不信。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界,连只肥硕的田鼠都难觅踪迹,哪来的施主?
我(奔)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卷霉迹斑斑的通关文牒。
布料粗糙,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腥臭味,就像我们四个的出身一样,见不得光。
奔波儿灞爷造我们时,大概也没想过要让我们走多远,只是随手捏了四个替死鬼。
可如今,替死鬼也想活,想活得像个人样。
灞(假沙僧)依旧沉默,他手里那半截甘蔗已经啃得只剩下纤维,白森森的,像一根劣质的骨头。他把甘蔗头在手里倒腾着,偶尔抬起眼皮,看看天,又看看地,最后目光落在儿那不断颤抖的膝盖上,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
暮色四合,像一块巨大的灰布,缓缓罩了下来。
冷风卷着尘土,毫不客气地往我们破烂的袈裟里钻。
幸好,就在我们都快以为要露宿荒野、成为野兽夜宵的时候,眼角瞥见了一抹微弱的、昏黄的灯光。
那是一座小镇,小得在地图上可能连个点都标不上。
街道寂静,铺面大多紧闭,只有街角一间屋子还透着光。
那光很弱,隔着老远,却能感觉到一种与这寒凉天地格格不入的暖意。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家简陋的面馆。
没有招牌,只有一盏煤油灯挂在门楣上,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木门半掩,缝隙里飘出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
那不是寺庙里供奉的檀香,也不是天庭蟠桃会的仙酿之气,而是一种更朴实、更霸道的味道——猪油混着葱花的香气,还有面粉煮熟后特有的、暖烘烘的麦香味。
儿的鼻子最灵,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一样,差点软倒在地:“面……是面的味道!”
波咽了口唾沫,嗓子眼里发出“咕咚”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下意识地想把背后的枯树杈藏起来,却发现这玩意儿怎么藏都像个笑话。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和那股莫名的羞耻感。
我们是冒牌货,是妖怪捏出来的水泡,连进店吃一碗面的资格,似乎都在拷问着我们的虚假。
“走吧。”我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鸣,像是岁月的叹息。
面馆很小,摆着四张油腻腻的方桌,凳子缺胳膊少腿,用砖头垫着。店里没有一个客人,只有灶台后坐着一位老人。
老人很老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褂,袖口磨出了毛边。奇怪的是,他既不像其他店家那样热情招呼,也不像被我们四个狼狈的样子吓到。他就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盘着两颗光滑的核桃,眼神有些空洞,却又异常平和。
我走上前,按照既定的套路,双手合十,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悲悯而庄重:“阿弥陀佛,老施主,我等乃东土大唐来的取经人,路经宝地,腹中饥饿,可否……”
我的话没说完。老人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我们。
他的眼睛浑浊,却没有焦点。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波,看了看儿敞开的肚皮,最后目光落在灞手里那半截甘蔗上。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们意外的动作。
他没有问我们要通关文牒,也没有质疑我们的身份,甚至没有问我们要钱。
他只是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指了指灶台边的长凳,又指了指灶上空悬着的几口大锅。
他是个聋哑人。
波愣住了,结巴得更厉害了:“大大……大哥,他……他听不见。”
儿沮丧地低下头,肚子又叫了一声:“听不见也好,省得他说我们是骗子。”
灞默默地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把甘蔗小心地靠在桌腿旁,仿佛那是件珍贵的法器。
我心中五味杂陈。
在这个连神仙都懒得看一眼的角落,谎言失去了作用,身份变得无关紧要。
我们不再是“圣僧”,只是一群饿了很久、想讨口饭吃的流浪者。
老人站起身,颤巍巍地走到灶台后。
他揭开一口大锅的盖子,热气瞬间腾起,模糊了他的脸。
他拿起一个大汤勺,在锅里搅动着。
那锅里的汤,奶白奶白的,随着他的搅动,翻滚着几个白胖的面剂子。他又从一个小罐子里舀出一勺猪油,放进碗底,撒上细碎的葱花和几粒晶莹的盐。
整个过程,他做得极慢,极认真。
仿佛不是在煮一碗廉价的阳春面,而是在炮制一件艺术品,又或是履行某种神圣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