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进不去。你连立案的勘探坐标都填不出来。”陈牧越过她的肩膀,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透着令人窒息的理智。“归元殡仪馆建馆整整一百年,经过三次大规模翻修。地下暗河的入口图纸,早在建国前就成了烧毁的废纸。现在整栋楼压在地脉上,连门在哪都没人知道,警犬去了也只能闻到骨灰味。”
“那你打算怎么找?把殡仪馆的地基刨了?”林晓咬着牙反问。
“死人会指路。”
陈牧抬手按在感应开关上。
“滴——”
玻璃门向两侧平滑收缩开来。
“林主任,这份重金属异常的光谱报告压十二个小时。明天早上再提交。”
陈牧没有回头,军靴踩在走廊惨白的大理石地砖上,发出极具节奏感的沉闷回响。每一步,都如同某种精准倒计时的死神秒表,在法医室外的长廊里渐行渐远。
……
夜,23:45。
归元殡仪馆主楼。
深夜的气温骤降了十几度。整个园区被浓重得化不开的惨白色雾气死死包裹,冷白色的路灯光晕被压缩成一个个模糊的圆斑,悬浮在半空中,像极了野外坟山上的鬼火。
陈牧没有直接去停灵室。
他转道去了地下一层的防腐材料室。
推开那扇沉重且生满铁锈的防盗门,刺鼻的化学药剂味瞬间占据了嗅觉。金属货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强腐蚀性和挥发性化学品。
陈牧精准地抓起一瓶高浓度氨水、一罐氧化铜粉末。
林若身上的重金属沉积和厌氧菌,如果真的是在极阴环境下沾染的,必然会在接触过的物理表面留下人眼无法捕捉的微观痕迹。
这种痕迹,普通的鲁米诺试剂根本验不出来,必须需要特定的烈性化学试剂作为显影媒介。
将黑色的粉末倒入工业喷壶,按比例注入刺鼻的氨水。
“嗤——”
一股淡蓝色的化学反应气体顺着壶口溢出,带着极强的灼烧感。
陈牧拧紧喷壶,将其牢牢挂在战术腰带的金属扣上。
穿过阴冷潮湿的地下走廊,停灵室那扇加厚的隔音防盗门赫然出现在视线尽头。
门楣上,发黄的塑料标识牌在穿堂阴风中微微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陈牧站在门前,脑海中,无数关于这栋百年老楼的地质结构图层层铺开。
主楼、冷藏区、火化区、告别厅、停灵室、骨灰存放楼。
这六大区域,呈一个并不规则、甚至有些扭曲的六边形分布。
大四第一堂《殡葬风水与建筑学》选修课上,那位戴着老花镜的老教授,曾经用颤抖的粉笔在黑板上画过这种极其凶险的死局。
“六煞锁魂阵”。
用六个常年汇聚阴气的活人建筑体,像六根浸透了黑狗血的生铁钉子一样,死死钉住地底下的凶脉。
而停灵室,正是这六根钉子里最核心、也是承压最重的那一根——负责死死镇压住阵眼的咽喉。
假若林若真的是在地下水银池里被强行溺死。
凶手唯一的抛尸通道,只可能在这个阵眼附近。其他区域的封印只要完好,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金属锁舌弹开。
推开门的瞬间,停灵室里那股混合着高浓度甲醛、劣质线香和臭氧消毒机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直接灌进鼻腔。
室内空荡荡的。
出事的遗体已经被全部转移到了后方的冷藏区。
三台空置的制冷冰棺依然通着电,压缩机发出令人烦躁的低频嗡鸣。
陈牧径直走到墙边的老式配电箱前。
老葛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在脑海中轰然闪回:“管好活人的手,少操死人的心。”
《馆规二十四条》第一条:停灵室的灯,入夜后不得全灭。
陈牧的眼神冷如寒冰,没有一丝退缩。
“咔哒。”“咔哒。”“咔哒。”
陈牧接连拉下三路照明总闸,动作干脆利落。
头顶成排的日光灯管瞬间熄灭,连一丝残光都没留下。
光明被黑暗粗暴地绞碎、吞噬。
偌大的空间里,仅剩墙角一盏绿色的应急指示灯,散发着微弱而惨淡的荧光。
室温直线暴跌。
这根本不是空调压缩机制冷能达到的效果。这是一种透骨的阴寒,是某种无形的物理屏障被硬生生扯开一个口子后,地下积蓄了三百年的死气如同高压水枪般向上倒灌,引发的物理入侵。
陈牧的每一次呼吸,都在空气中凝结成浓重惨白的冰雾。
裸露在外的脖颈皮肤,瞬间起了一层战栗的细小颗粒,寒毛根根倒竖。
他无视了肉体本能发出的极度危险警告。
拔出腰间的化学喷壶,径直走向停灵室正中央。
那里立着一面两米高、一米宽的落地仪容镜。
暗红色的木质边框上,雕刻着繁复且透着诡异的莲花纹路,年代极其久远。
按照殡葬行业的入殓死规矩,入夜后,这面用来给死者整理遗容的镜子,必须用厚实的黑棉布严严实实地罩起来。防止游离的阴性磁场在镜面形成无法消散的驻波。
陈牧伸出手。
指尖死死扣住粗糙的棉布边缘。
猛地向下一扯。
“哗啦——”
沉重的布料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细密的灰尘。
幽绿色的环境光打在光滑的玻璃表面。
镜子里,清晰地映出陈牧那张冷峻得没有表情的脸。
他脱下战术手套。
温热的手掌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拍在冰冷刺骨的镜面上,掌心瞬间感受到一股不属于玻璃的滑腻。
“嗡——”
右眼瞳孔深处,一股针扎般的剧烈刺痛毫无征兆地轰然爆开!
眼白周围的毛细血管瞬间大面积充血,如同爆裂的蛛网。
一抹极其隐秘的暗金色流光,在他的瞳孔中疯狂旋转、撕裂。
天生“阴阳眼”雏形。
一种被现代医学草草定义为“视觉神经异常放电”的遗传性疾病。
但在陈牧这里,这是能在极度苛刻、极度凶险的环境下,强行捕捉亡者执念残影的生物雷达。
“林若。”
陈牧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声音在空旷且死寂的房间里来回激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水上局那份造假的打捞记录,我撕了。”
“你在水底下咽下去的每一口朱砂淤泥,我都用光谱仪查出来了。”
陈牧上身前倾,鼻尖几乎要撞碎那层薄薄的玻璃障壁。
“谁按的你?”
“暗河的门在哪?”
身后,制冷冰棺的压缩机嗡鸣声突兀地卡顿了一下,就像是被人硬生生拔掉了电源线。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吧嗒。”
一滴浑浊、腥臭的水珠,毫无征兆地从半空中坠落,精准地砸在陈牧军靴的防砸钢包头上。
陈牧的视线死死锁定在镜面上,连眨眼的动作都省去了。
水声,根本不是来自头顶发霉的天花板。
是从镜面背后传出来的。
“吧嗒。”
“吧嗒。”
滴水声越来越密集,像是有某种黏稠的液体正在大量渗出。
镜子里,陈牧倒影的肩膀轮廓开始诡异地扭曲、融化。
原本干燥挺括的黑色冲锋衣,被某种凭空出现的灰黑色水渍迅速浸透。
带着浓烈腐败气味的厌氧菌淤泥,顺着倒影的下巴,一滴一滴往下坠落。
那是林若被强行溺死那一刻的物理状态。
下一秒。
倒影的脸,彻底变了。
五官被恐怖的水压强行挤压错位,皮肤肿胀发白,如同泡发了三天的馒头。眼眶里涌出大股大股夹杂着白色泡沫的粉红色溺液,甚至还能看到微小的硅藻颗粒在里面翻滚。
她就站在镜子里,隔着不到五厘米的物理屏障,和陈牧面对面。
陈牧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发生哪怕一丝一毫的改变,心跳稳得如同机器。
眼底那抹暗金色的流光死死锁定着对面的残影。
没有张牙舞爪的扑击。
没有歇斯底里的挣扎。
只有一股浓烈到足以压垮正常人精神防线的、极其纯粹的绝望与怨毒,顺着镜面疯狂向外散发。
残影僵硬地动了。
她缓缓抬起因为泡水而浮肿的右臂。
那根被硬生生折断了半截指甲、皮下组织外翻发黑的食指,隔着镜面,直直地指向了陈牧身后的空间。
陈牧缓缓转身。
顺着那根残破手指的方向看去。
空荡荡的地砖。
停灵室的正中央,距离仪容镜不到三米的地方,铺着一块由六块黑色大理石严密拼合而成的六芒星图案。
那是平时用来停放遗体接运车的防滑基座。
林若的手指,死死指着那块六芒星地砖的正中心。
陈牧回过头。
镜子里的女尸残影放下了手臂,身影开始迅速崩解,化作无数灰黑色的腥臭水滴。
“砰!”
两米高的厚重仪容镜,从正中间毫无预兆地炸开一道骇人的裂缝!
裂纹犹如闪电般贯穿上下,玻璃渣四下飞溅。
残影彻底消失。
裂缝两侧,只剩下陈牧被无情分割成两半的冷峻脸庞。
陈牧大步走向房间中央。
单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修长的手指顺着黑色大理石的拼接缝隙,一寸一寸、极具耐心地摸索。
六块石板严丝合缝,表面甚至经过极高规格的防滑抛光处理,没有任何用来开启的拉环、缝隙,或者是机械暗扣。
这完全违背了基本的建筑常识。
一栋经历过近百年地基沉降、无数次地震波及的老楼,底层的承重区域石板绝不可能保持如此完美的绝对水平。
除非这下面,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实心承重夯土层!
陈牧拔出腰间的化学喷壶。
将淡蓝色的显影氨水对着六芒星的接缝处狂喷。
刺鼻的液体迅速渗入比头发丝还细的缝隙中。
黑暗中,没有任何代表微生物残留的荧光反应亮起。
凶手事后清理得极其干净,或者说,这块石板本身的物理密封性达到了极其恐怖的工业级别。
陈牧眼神一沉,反手从后腰拔出带有钨钢破窗锥的战术折刀。
反握刀柄。
用坚硬的尾椎,对准六芒星地砖的正中心,肌肉瞬间爆发,重重砸下!
“咚。”
声音沉闷,厚重,震得虎口发麻。
这是实心石材特有的回音。
陈牧手腕翻转,刀柄调整了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再次悍然砸下。
“咚。”
依然是死寂的实心回馈。
听不到任何代表底层的空腔回声。
找错位置了?
陈牧眯起眼睛,死死盯着地砖表面粗糙的天然纹理。
就在这时。
左手手腕处,那道陪伴了他二十多年的陈年旧疤,突然毫无征兆地窜起一股钻心剜骨的灼烧感!
犹如一把刚从火炉里抽出来的烧红烙铁,直接残暴地贴在了最脆弱的皮肉上。
陈牧一把粗暴地扯开左手袖口。
暗红色的疤痕像是一条活过来的毒虫,在皮肤下剧烈扭曲、游走,血管周围泛起骇人的高温红晕,几乎要渗出鲜血。
紧接着。
他单膝跪着的那块黑色大理石。
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却真真切切的物理震动。
不是地基沉降。
不是地铁施工。
地下。
有什么东西,正在隔着这层厚重无比的石板,用同样沉闷的节奏,回应着他的敲击。
“咚。”
“咚。”
三百年的死人,敲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