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可乐拉环的约定
冰粉吃完那晚，四个人坐在陈硕家阳台上吹风。
暴雨后的空气洗得干净，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小满坐在塑料凳子上，膝盖上摊着画本，刚刚把那只蹲在画室里的小怪兽重新画了一遍，这次耳朵改小了。
苏漾从厨房冰箱里摸出四罐可乐，一罐扔给陈硕，一罐放在顾小雨脚边，一罐递给小满。他自己那罐"啪"地拉开了，气泡涌上来在罐口浮了一层。
小满拉开自己那罐，喝了一口，把罐子搁在阳台栏杆上。铝罐壁上的水珠往下滑，在铁栏杆上洇出一道细长的湿痕。
"你看。"苏漾忽然说。
他把自己那罐的可乐拉环拔了下来。银色的金属小环挂在他指尖，他捏着环圈转了半圈，对准小满放在栏杆上的左手。
"考不上我请你复读，考上了请我吃饭——"
他的动作很轻。拉环从她指尖顺着滑进去，停在无名指第二关节上。铝环的银色映着阳台的灯光，在她手指上亮了一下。
"稳赚不赔。"
小满的手指蜷了一下，但没抽走。拉环卡在指节上，凉丝丝的，内侧边缘还有点毛刺，硌着皮肤。
陈硕在旁边含着半口可乐差点喷出来。他捂住嘴闷咳了两声，咳完了转头看顾小雨，做了个夸张的口型："你看——"
顾小雨看了他一眼，表情纹丝不动。"他这投资回报率算得不对。复读比请吃饭贵。"
"那你说怎么算？"苏漾偏头看她。
"应该让她考不上你包四年学费，考上了她包你四年伙食。"顾小雨把自己那罐可乐拉开喝了半口，"这样你亏得更惨。"
"我钱多烧的？"
"你刚才说了稳赚不赔。"
"那是——"苏漾转头看小满，发现她正低头盯着自己手指上那个银色拉环。铝环的反光在她瞳孔里闪了一下，她把手指举起来对着灯光转了个角度。
"套歪了。"她说。
苏漾低头看了一眼。"哪歪了？"
"不是正圆，刚才被你捏变形了。"她把拉环取下来，用两指夹着捏了两下，把扁掉的那个弧度重新掰圆了。"这样才是圆的。"
她又把拉环套回无名指上。这次正了。银色的环圈在她手指上安静地躺着，像一枚尺寸不合适的戒指。
"行了。"她说。
陈硕终于忍不住了。"你们俩——"
"我俩什么？"苏漾转头瞪他。
"你送的可乐拉环你也好意思——"
"拉环怎么了？拉环也是金属的。"
"你还不如送瓶盖，瓶盖还能换一瓶——"
"你就知道喝。"
顾小雨把空了的可乐罐捏扁搁在栏杆上，目光扫过小满手指上那个拉环。"松紧合适？"
"有点松。"
"那掉了记得捡。"
小满把手指蜷成拳头收了回来。拉环卡在指缝里，凉意被体温捂热了。她没有摘。
阳台上的风吹过来，比暴雨前凉多了。远处市区灯光的轮廓浮在云层底下，像一条模糊的金色带子。陈硕打开冰箱又摸了根冰棍出来啃，冰棍棍上印着"再来一根"的字样。
"明天物理模拟。"顾小雨翻开计划本看了一眼日期，"苏漾你把受力分析第三类再练一遍。小满你数学卷子上次错的那道几何题——"
"画回来了。"小满打断她。
顾小雨抬头。"画回来了？"
"嗯。下午在画室画了三遍，三种辅助线解法都列了。"小满从画本里抽出那张草稿纸递过去，"你看看。"
顾小雨接过纸扫了一遍，铅笔在上面圈了两个地方，递回去。"第二种解法步骤省了一步，扣分项。你写上。"
"行。"
苏漾靠在阳台栏杆上偏头看她。小满低头在纸上补步骤，手指上的拉环磕着纸面，发出极轻的"咔"声。
"你要是考上了，"他忽然说，"请我吃什么？"
"食堂鸡腿。"
"又是鸡腿。"
"那你想吃什么？"
"你画的那个，"苏漾想了想，"你画本里那个。有一页画了烤串配炒饭的，陈硕做的。"
小满翻到那页看了一眼。是某次深夜补习班画的食物速写，她随手画的，烤串上还冒着热气。
"行。"
"说好了。"
"说好了。"
陈硕咬着冰棍棍含混地说："那我呢？我给她做了三个月夜宵，她考上我是不是也该有一顿？"
"你做给你自己吃。"苏漾说。
"你这是歧视厨师——"
"那你来我家做，食材我买。"
"你家锅够大吗？"
"够。"
陈硕想了三秒。"行，那我带着围裙来。"
顾小雨在计划本上划掉了一行。"第30天。物理模拟前夜。"她抬头看了一圈阳台上的三个人，"今晚早点睡。"
陈硕啃完最后一口冰棍，棍上"再来一根"的字样被他舔模糊了。"明天考完晚上是不是还能来我家？我新买了椰浆，做椰奶冻。"
"吃。"苏漾说。
"吃。"小满说。
顾小雨把计划本合上夹在腋下。"吃完再说。先考。"
四个人从阳台回到厨房。小满走在最后面，手指上那个拉环已经跟她体温差不多温度了。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银色圆环在灯光下反着暖黄色的光，内圈沾了一点点铅笔灰。
她没擦掉。就那样搁着。
翻画本的时候她翻到新一页，画了一只手，无名指上套着一个圆环。环圈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箭头指向旁边的对话框，对话框里只写了一个字。
"定。"
字写完了她把画本合上。苏漾在客厅门口催她："走不走？"
"来了。"
她走过去的时候把左手插进了校服兜里。拉环的凉意已经没了，只剩下金属边缘蹭着指腹的触感，像一枚刚好的、偏大了一点的、被他捏变形又被她掰回来的圆圈。
陈硕家的声控灯灭了。楼道里四个人踩台阶的脚步声混在一块儿，有人踩空了一级骂了句，有人在笑。小满走在最下面一级，左手在兜里攥着拳，拉环的圆边硌着掌心的纹路。她攥得很轻，像攥着一个马上要化掉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