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你终于来了
甬道深处，那双眼睛亮了。
黄澄澄的，竖瞳，在黑暗中像两团悬在半空中的鬼火。随后那整个东西从阴影里走出来——半丈高，四条腿着地，脊背弓起，皮肤皱巴巴地裹在骨架上，脸从头顶裂到下颌，嘴角豁开一道贯穿两侧耳根的裂口。浑身没有毛，被一层干硬的角质覆盖，角质层底下青黑色的血管在缓缓搏动。它走动的时候关节会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干燥的骨头在互相摩擦。
李闲站在甬道正中，手里握着林小柔那把锈剑。
黄皮在他面前六丈处停下了。它低头，裂开的嘴角往上掀了掀，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黄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嗬嗬声。
"认得我？"李闲看着它。
黄皮缩了缩脖子。那动作像是一条狗认出了旧主人，但又不完全像。它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猛地俯低前身，脊背弓成一张满弦的弓。
不认得。或者认得但不想认。
李闲把锈剑横在身前，剑刃朝外。他往前走了两步，步子不紧不慢，是打算把什么东西堵回去的那种走法。黄皮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四肢发力朝他扑了过来。速度快得只剩一道黄影，角质爪子破空时带出一串尖锐的呼啸。李闲侧身让开第一扑，锈剑翻转用剑脊在它后腿上拍了一下。啪。力道不重，但黄皮的后腿直接软了半边，落地时踉跄一步差点栽倒。
它回头嘶吼，尾巴甩过来。尾巴尖上带着一排倒刺，擦着李闲的衣领扫过去，在灰袍子领口上剐出三道白印。李闲退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领口上的白印。然后他抬脚踩住了那根扫过去的尾巴，踩得很稳，像钉了一根桩子。
黄皮被踩住尾巴浑身一僵，转头要咬。李闲手上锈剑一转剑尖抵在它颌下，剑刃贴着那道贯穿颌骨的裂缝边缘。就差半寸。黄皮不动了。两只黄澄澄的竖瞳死死盯着他，喉咙里的嗬嗬声还在，但身体绷得像块石板。
"谁把你放进来的？"
黄皮没回答。它当然不会说话。李闲也没指望它开口。他松开脚，剑尖从它颌下撤回来。黄皮猛地往后缩了丈许，四条腿一齐发力退进黑暗中，那双黄瞳在暗处闪了闪，消失在甬道尽头的转角后面。
李闲没追。他把锈剑收回腰间，转身往回走。走了三步，身后密室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碎裂声。他停住脚步转头看。
墨色玉简从正中间裂开一道缝。裂缝不宽，但贯穿了整块玉石的上下两端，像有人用刀从里面划了一下。裂开的缝隙里透出一线光，颜色跟玉简本身的墨色不同。是金色的。那种金色跟破军铠甲上的颜色一模一样。
光从裂开的缝里涌出来，在密室空中凝聚成一列字。字迹没有笔锋，像直接印在空气里的：你终于来了。
李闲站在密室门口看着那行字。他没有说话。那行字停了三秒，然后消失了。紧接着又浮出第二行字，比第一行小一半，字迹更轻：别管下面的事。回去。
第三行字紧跟着浮出来，这次换了人。李闲认出了那个笔迹。笔画粗糙，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带着一道不规则的向下拖痕——破军的字：战神！别信！那是假的！我找到半截记录被改过——
"——"
光碎了。第三行字只显示了不到一息就灭了，像被人从外面掐断了。墨色玉简上的裂缝停止了延伸，金色全部褪去，整块玉重新归于沉寂。密室恢复了之前的昏暗，发光石的光晕安静地照在玉石表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李闲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蜷进掌心攥紧了。"……破军看到了什么。"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进密室前快了一倍。林小柔从凹槽里探出头来："师兄，它跑了？"
"嗯。"
"你追不追？"
"不追。"李闲走到破军面前蹲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糊满血的脸，"醒着？"
破军勉强睁开眼，视线涣散了一下才重新聚拢："……战神。"
"你在这底下看到了什么？"
破军的嘴唇动了动，嗓子哑得像砂纸："末将……追着那只东西下来的，看见一块玉石……上面写的跟您刚才看到的不一样。那份记录被改过，有人把前半截抹掉了，换了些别的东西上去……"
"什么别的东西？"
"灵脉是自然枯竭的。"破军咳了两声，嘴角又涌出一缕血，"不是灌的。是上面有人想往下面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红点不是魂力输出装置……是封印节点，封住不让灵气下去的那种。养殖那两个字……有人后来刻上去的。"
李闲蹲在破军面前，安静地听他说完了。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攥过的那只手，又抬起头看着甬道尽头的黑暗。那些红点不是输出装置是封印节点。养殖两个字是后来刻上去的。有人想让他以为灵脉是神域灌下去的。而那个黄皮，是被人放进来的。
"谁放它进来的？"李闲问。
破军摇头。"末将……没看见。"他攥住李闲的袖口，手指关节发白，"但末将看见那个改记录的人留了字。最后一行。写的——"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目光越过李闲的肩膀看向后面那间密室的方向，瞳孔猛地缩紧了。密室里面，墨色玉简上最后一行字重新浮了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占满了整面墙——
"回神域去。别再查了。"
字是金色的。那金色跟玉简无关，跟破军无关。是另一种气息。李闲认出来了。他站起来，转身正对着那面墙壁上的金色大字，表情终于彻底沉了。
"柳四？"
他喊了一个名字。空中的金色大字微微抖了一下。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碎成光点，彻底灭了。密室重新归于沉寂，只有发光石还在亮着。柳四。神域南境的一只守门仙鹤，化形之后负责看管神域南天门外的记录库。一千年前犯了事被贬下凡，下落不明。
李闲看着那些碎光落尽，低声说了一句："你在这儿待了一千年？"
没有回答。
甬道远处，黄皮那双眼睛又亮了一下，一闪即逝。它没走，还在暗处转着圈。
（本章完）
——下章预告：林小柔蹲在破军身边替他包扎伤口，忽然停住了手。"师兄，你看这个。"她指着破军肩甲内侧一个极小的刻痕——一个"柳"字，旁边画了一道往下的箭头。指向脚下更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