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死者的味道
仵作是沈渡从大兴府请来的老周,干了一辈子验尸,鼻子灵得像狗。他蹲在柳生的尸体旁边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站起来的时候眉头拧着。
"沈先生,这人不是吊死的。"
沈渡没惊讶:"说。"
"勒痕是死后才有的。"老周指着柳生脖子上的紫印,"活人上吊,血会在勒痕上方淤积,脖子会肿一圈。这人勒痕平整,皮肉没有肿胀反应。而且——"他凑近了柳生口鼻闻了闻,"你闻这个。"
沈渡凑过去。柳生已经凉透了,但口鼻处还有一丝淡淡的酒气,掺着药材的苦味。
"死前被人灌了酒。"老周说,"而且不是普通的酒,是药酒。有一股当归和川芎的味道。人喝多了这个,浑身发软,脖子撑不住头。这时候拿麻绳往房梁上一挂,勒死的,跟吊死的看着差不多。"
"舌头呢?吊死的人舌头会伸出来,他没有。"
老周点头:"对。所以我断定,他是被人灌了药酒勒死之后挂上去的。死后挂的,舌头缩在嘴里,说明那根麻绳根本没勒到让他窒息的程度。他早就没气了。"
沈渡站起来,走到破庙门口,把那个乞丐找来了。乞丐姓李,六十来岁,身上披着一条破毡子,蹲在庙外的土坡上晒日头。沈渡蹲下来问他:"前天晚上,看见什么了?"
老李缩了缩脖子:"一辆马车,天黑之后来的。青布篷子,车辕上挂了盏灯笼,上头写了个'陈'字。"
"什么样的马车?"
"不大,就一匹马拉的。车夫没下来,坐在前头抽烟。后头下来两个人,穿短褐,抬着一个麻袋进了庙。过了大约两刻钟才出来,出来的时候那麻袋瘪了,像是空的。"
"那两个人抬麻袋的时候,麻袋里有没有动静?"
老李想了想:"没动静。就是看着沉,两个人抬着都费劲。"
沈渡从怀里摸出几文钱塞给他,站起来往长安城走。路上他心里已经把线连上了。柳生拿到了陈永年的把柄,以此要钱。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八月初三十五两,八月初十五两,八月十七三两。三个日子,十八两银子。一个穷书生一个月拿了十八两,除了勒索不会有别的来路。
柳生勒索的,是假新娘案。第一单元的时候陈永年已经被他爹推到前头了,可陈老爷子说了真话之后,陈永年就没再被追究。但柳生手里攥着证据,或者至少攥着能让陈永年身败名裂的东西。陈家为了堵他的嘴,给了他十八两。可柳生贪心,继续要,陈永年受不了了。
沈渡到陈家的时候,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堂屋里空荡荡的,椅子翻了一把,地上的灰被踩得乱七八糟。陈老爷子坐在门槛上抽旱烟,脸上木木的,看见沈渡进来也没起身。
"你儿子呢?"
陈老爷子吐了口烟:"跑了。昨儿后半夜走的,带了个包袱,从后门出去的。我问他去哪儿,他说你别管。"
"他走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陈老爷子想了想,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他说那破书生死了,说有人会来找他。他怕,就跑了。"
"破书生?柳生?"
"对。他说柳生前几天来找过他,又跟他要钱,说手里还有证据没烧完。他给了,柳生走了,他越想越怕。后来听说柳生死在破庙里了,他就说肯定有人查到他头上。"
沈渡走进陈永年的卧房。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口箱子,箱盖敞着,衣裳翻得乱七八糟,像是走得匆忙来不及收拾。地上有一只被踩坏的玉扳指,翠绿色的,裂成了两半,一半在床脚底下,一半滚到了桌子腿旁边。
他捡起来看。扳指内侧刻着一个"孙"字。孙平从不离手的那只老玉扳指,沈渡在米铺见过好几回,孙平拨算盘的时候拇指上总戴着它。
陈永年的卧房里,为什么会有孙平的扳指?
沈渡把两半扳指拼在一起,纹路对得上,确实是同一只。他攥着扳指站了一会儿,脑子里把第二单元的时间线又过了一遍。孙平杀赵四,是为了赵小荷许诺的好处。赵小荷的许诺来自柳生。柳生的钱来自陈永年。陈永年的把柄来自第一单元的假新娘案。
一环扣一环。每一环上的人都以为自己是在为自己做事,可他们手里的刀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孙平杀人、柳生勒索、陈永年灭口,全是被人安排好的。就像一张棋盘上挪动棋子的人,先动一个车,再动一个马,等对手反应过来的时候,所有的子都落到了该落的位置。
沈渡走出陈家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他把那两半扳指收进怀里,跟账册和纸条放在一起。胸口沉甸甸的,像揣了一堆碎瓷片,走一步就磕一下。
他回到清平坊的时候,王大人正蹲在他院门口嗑瓜子,看见他就站起来:"大理寺顾大人让人带话,说那本《靖安律疏》上的批注字迹查过了,馆阁体,看不出是谁的手笔。不过那本书的纸张是南边徽州产的,长安城里只有三家书铺有货。"
"哪三家?"
"东市文雅斋,西市博古堂,还有一家在皇城根底下,叫墨香阁,专供官宦人家的。顾大人说他让人去查了,还没回话。"
沈渡点了头,推门进了院子。槐花快要落尽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他走过去的时候踩出一串细碎的响声。书桌上那本《靖安律疏》还在,他没碰它,直接把账册摊开来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墨色比前面的淡一些,像是隔了几天才写上去的:"虎符已送,待收。若成,城北道观。"
沈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虎符。柳生也知道虎符的事。他在这本账册里记下了自己的差事——替人把半块虎符送到某个人手里。至于虎符后来怎么会落到刘一手那里,又是怎么转到陈老爷子的花轿上,柳生可能到死都没弄明白。
沈渡把账册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暮色四合,隔壁有人在炒菜,油锅滋啦响了一声,香味顺着墙头飘过来。清平坊的日子照旧过着,死人的事被活人的饭香盖过去,明天太阳照常升。
可他知道,那辆挂着"陈"字灯笼的马车从破庙离开之后,有人把柳生挂上了房梁,有人在陈永年慌不择路逃跑之前拿走了什么东西,有人把孙平的扳指踩碎在他卧房的地上。
扳指碎了,人也跑了。可碎瓷片拼回去还是那只扳指,跑掉的人总会留下痕迹。
沈渡把胸口的虎符又捏了捏,转身出门往东市走。墨香阁的灯笼该亮了,书铺里卖的书,他能翻出那个"贵人"的指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