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洋推开家门时，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他摸着墙走上去，手机光照着楼梯角落。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三下，听见屋里有电视的声音。妈妈又在看家庭调解节目，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盖住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他把公文包挂在门后，保温杯放在茶几上。妈妈从沙发上抬头，“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
“吃了。”他说，一边解开衬衫第三颗扣子，推了推眼镜。其实没吃，三明治早就吃完，但他不想再做饭。
妈妈没说话，放下遥控器，起身去厨房。回来时端了一碗米饭和一双筷子。“不吃饱怎么行，你媳妇也不在家？”
“加班。”
“哦。”她坐下，看了一眼电视，又看他，“隔壁老李家孙子满月宴，请了三十桌。我路过看见门口摆着花篮，红的黄的一圈。”
周正洋低头吃饭，米有点干，咬起来沙沙响。他知道妈妈想说什么。
“你们俩……”她顿了顿，“什么时候也让我们抱个娃？”
他停下筷子，看了妈妈一眼。以前每次问都随便应付过去，今天不一样。他放下碗，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动作比平时慢。
“妈，我最近在想这事。”他说。
妈妈愣了一下，像没听清。
他又说一遍：“我在认真考虑要孩子的事。”
客厅安静了几秒。电视里一对夫妻为彩礼吵架，主持人拍桌子。妈妈没看屏幕，盯着他看很久，嘴角慢慢往上扬。
“真的？”
“真的。”他点头，“我和她商量过了，先去检查身体，一步步来。”
妈妈没说话，转身进屋。翻抽屉的声音传来。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牛皮纸信封，边角都磨白了。
她把信封递过来。他打开一看，是几张银行汇款单复印件，日期从三年前开始，每月十五号左右，金额不同，但收款人都是他老家账户，附言写着“房租补贴”。
“这些……你怎么留着？”
“我都收着。”她声音轻了些，“你爸走得早，我没能力供你上好学校。后来你在外面打拼，每个月还给我打钱，怕我累。现在你能成家，想过自己的日子了，我高兴。”
他喉咙一紧，说不出话。
妈妈伸手拍拍他肩膀，力气不大，但很稳。“孩子来了是好事。我不图别的，就想看你们一家三口吃饭，屋里多个人声。我能帮忙带，不累。”
他低头看着那些发黄的纸，突然觉得肩上的压力不是工作也不是催婚，而是有人一直在撑着他。现在轮到他往前走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七分，他坐在餐桌前喝粥。手机放在面前，屏幕亮着家族群的语音消息。昨晚十点建的群，今早六点半就开始刷屏。
“正洋啊，叶酸要提前吃！”二姨第一个冒头，带着起床的鼻音。
“头胎别拖过三十！”大舅抢着说，“我同事女儿去年怀不上，折腾半年才怀！”
“赶紧找月嫂！”表姑插话，“我知道一个金牌的，五千八一个月，还要排队！”
“唐筛不能漏！”“甲状腺要查！”“男方戒烟酒！”“床垫太软影响精子！”……
一条接一条蹦出来，说得很快。他点了录音，暂停播放，一条条重听，手指在备忘录上打字。
【生育准备事项初筛】
营养补充：叶酸（提前3个月）、复合维生素（女方）
体检项目：
- 女方：妇科B超、甲状腺功能、TORCH筛查、AMH值检测
- 男方：精液分析、传染病筛查
生活调整：戒烟酒、规律作息、避免高温环境（如桑拿）
心理建设：夫妻多沟通，一起做决定
外部资源：收集月嫂名单、产科医生推荐、社区医院咨询方式
他一边记一边删重复内容，合并一样的建议。群里还在吵，三叔讲自己孙子出生缺氧的事，差点让他手抖删错一行。
八点整，他发了条文字：“谢谢各位叔伯阿姨，我都记下了，接下来会一步步安排。”
发完，松了一口气。
手机立刻跳出十几个点赞表情包，还有三张“加油”的毛笔字图。他关掉群聊，锁屏，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晚上九点四十二分，他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照出一叠火车票——这是他七年来的回家记录，按年份捆好，用橡皮筋扎着。最上面是去年春节回老家的高铁票，边角有点卷。
他打开银行APP，点进储蓄账户。余额显示在那里，不多不少，够付半年房贷，够一次旅行，也够应付新生儿初期开销。
可他还是犹豫了一下：真能行吗？万一孩子生病，万一老婆请假太久影响工作，万一……他自己被裁员？
他没继续想，解锁相册，滑到去年春节的照片。照片里妈妈站在老屋门前，穿红色羽绒服，笑得眼角全是皱纹。他和妻子站旁边，中间空一块位置，像是特意留的。
他盯着那块空白看了十秒，退出相册，打开电子日历。
下周三晚上七点，他新建一条提醒：“预约社区医院基础咨询”。备注写：“了解孕前检查流程及注意事项”，不写太多，只当计划。
做完这些，他从抽屉拿出一张便利贴，写下“第一步：健康评估”，贴在显示器右下角。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做账本一样认真。
右手习惯性摸了摸无名指，转了半圈不存在的戒指，停住。嘴角微微上扬，没笑出声，整个人放松下来。
窗外夜色深，小区路灯昏黄。楼下一对年轻夫妻牵狗散步。女人挺着肚子，男人小心护着。走到垃圾桶边，狗突然挣脱绳子去扒拉东西，男人急忙拉住，三人一狗闹成一团，最后笑着走远。
周正洋看着他们背影消失在拐角，收回目光，关掉台灯。
黑暗中，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日历上的提醒静静浮在那里，像一颗刚埋下的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