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阳光直直地射进病房，田若男急忙拉窗帘遮住15床的眼睛，大夫和护士准时走进病房一一查房。
查完房，护士哐当哐当推着铁质输液车走进病房，把液体挂在每个病床头顶的挂钩上，另一个护士走进来依次把液体对接病人的滞留针，病人开始新一天的输液。田若男昨晚又没怎么休息，精神就不太好，可白天护士输液雾化做各种理疗，就更顾不上休息了，单等中午空闲时间看能不能午休会儿？此时，田若男坐在方凳闭眼休息，突然输液报警器发出吱吱吱尖利的鸣叫声，田若男正要伸手按床头呼叫器，护士却早已轻轻地走进来更换了液体。田若男惊讶地抬头望着护士，深感意外和不解。女护士笑着说：“我刚好在门前经过，听见报警器响就走了进来，这个病区就你家跟前面那家有报警器。”田若男这才明白是报警器自己把护士叫来了，内心又好奇又惊喜。
不一会儿，护士推来腿部气压治疗仪，田若男赶紧站起身把15床放平，掀开被罩露出15床的两条腿，随手拿两个干净的隔尿垫包住腿，隔开皮肤与气压腿套，兼顾卫生，还能吸汗，避免15床皮肤闷湿不适，随后套上长长的气压腿套，拉紧魔术贴固定严实。接通仪器启动治疗，气囊一张一缩，发出呼隆呼隆的巨大声响，气压腿套靠着气囊反复充气、放气，一下下挤压双腿，模仿人走路时肌肉收缩的力道。卧床老人长久躺卧，腿脚血液流动缓慢，很容易形成血栓。仪器持续按压，推动血液回流，帮老人疏通下肢血液循环，减少腿肿、血栓的风险。护士检查一切正常，告知田若男20分钟后，气压腿套自动停止。田若男认真点点头，坐在方凳上仔细观察着15床的面部表情，看15床脸色平和安详，这才放下心来。
20分钟很快过去了，气压腿套呼隆一下子，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停止了。田若男上前把气压腿套从15床腿上摘下来放在机器顶上，把电源扒掉把气压腿套推到病房门外。刚放好，护士又拿来气囊马甲，田若男急忙走上前跟护士一起给15床穿上马甲，固定妥当。接通电源，气囊马甲通过持续循环地充气、放气，反复按压前胸与后背。长期卧床的病人躯干活动极少，血流流通不畅，这套气囊能够依靠规律的挤压推动血液回流，舒缓僵硬的肌肉，减轻躯体酸胀感，同时能够降低因长久静卧引发血液淤滞的风险。护士各处检查了一遍，见没有异样走出病房。田若男重新坐在方凳观察15床的面部表情，见没有异常就放心地抬头看了看液体，见刚好输完，就按响床头呼叫器，整个楼道传出清脆急促的呼叫声，15床呼叫，15床呼叫，护士快速拿着液体走进病房更换完，又急速走出病房。
20分钟又马上过去了，田若男给15床脱下气囊马甲收好电源线，把机器推到病房一角。这时，她才顾得上看14床病人，14床眼睛紧闭，面色蜡黄蜡黄的，脸上毫无血色可言，人安安静静地躺着。偶尔，嗓子里传来呼噜呼噜的痰鸣声，整个人都蔫蔫的，像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病房一时就安安静静的，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滴滴滴的鸣叫声，还有头顶不断滑落的液体。护士进来看了看，没啥事就重新走出病房。家属守在床边，不敢大声言语，只是一刻不松地盯着病人的脸和微弱的呼吸，心早已揪成了一团麻花，默默等着未知的结果。
送饭师傅把饭送进病房，说：“15床的午饭来了。”田若男赶紧站起身，从送饭师傅手里接过饭，微笑着道谢：“师傅辛苦了。”送饭师傅冲她轻轻地点头微笑，扭头看看14床不敢多言急速走出病房。田若男把15床的饭菜适量倒入破壁机，端着去开水房打流食了，打完倒入有刻度的量杯。预备好温开水，又去护士站朝护士要了两个新针管，走进卫生间冲洗干净。针管很废，打饭用两天就把上面的刻度线蹭没了，接着针管轴的就推不动了，最后只能换。田若男为了给家属节省，也常常在蹭掉刻度线的针管贴五条白胶布，用来标记数量。后来，一个女家属嫌废针管，就用一次性塑料手套的大块塑料布，套住推杆底部的黑色橡胶胶塞，弄贴实，揪起一寸宽攥在手里，剪掉多余部分，把塑料布掩到黑色胶塞上面的缝隙，再在橡胶塞涂抹香油，来回拉动推杆，针管就如新的一般伸缩自如，这样就能省下不少针管。田若男洗干净针管，拿回病房一切照旧地给病人打胃管打药。
打完，自己把饭房子窗台边的桌子上，拉过方凳坐在方凳上，一口一口香香甜甜地开始吃饭。刚来医院，田若男感觉医院的饭很好吃，可顿顿吃，日日吃，月月吃就吃的她犯怵。田若男顾不上这些，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得好好吃饭补存体力，以应对每天高强度的护理工作。有时，她实在不想吃医院的饭了，就坐电梯下楼到医院外面的摊位看看，可看看外面的卫生更差饭也更贵，思来想去，又空手返回病房，重新拿起打饭盒排队打饭。吃饭，对于她已不仅仅是吃饭，而是一种必须完成的任务。她在必须完成吃饭任务后，开启下一段的照护工作，点燃自己和儿子未来的希望和梦想。吃过午饭，田若男看液体正好换成了大瓶，15床已经昏昏欲睡，开始午休。她来不及多想，急忙两只胳膊交错附在栏杆上，头枕在胳膊上，抓紧机会休息。
下午5、6点钟，夕阳暖暖地照进病房，病房里格外安静。14床一直沉沉睡着，没有一点动静。临近傍晚，原本微弱的呼吸一点点变浅、变慢。胸口起伏越来越微弱，间隔越来越长。家属一直守在旁边，死死盯着14床的脸，护士也站在旁边，眼睛直直地盯着桌子上的心电监护仪。短短几分钟，那极轻的起伏彻底停了，心电监护仪瞬间成了一条直线。14床就那么安安静静、平平稳稳地走了，没有折腾，没有痛苦。大夫急切地问家属：“还抢救吗？”几个家属低声交流了几句，说：“还是让老人安安静静地走吧，折腾一顿反而让老人更受罪。”大夫认真点点头，轻轻地走出病房。护士上前撤去心电监护仪和14床身上的所有管子，14床身上一下子干干净净的，如同刚赤身来到这个世界一般。此时，再多的家财万贯，再多的名利和身外之物，在这一刻都与14床毫无关系了。
这时，两个男人扶着一个80多岁的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走进病房。老太太一看见老伴过世，突然老泪纵横地嚎啕大哭道：“老头子，说好咱们一起走的，你怎么就撇下我一个人独自去了，你让我一个孤老婆子以后该怎么往下活啊？”众人一听，流着泪悄悄劝道：“妈，别伤心了，人总要走这一步的，只是早晚的事，好在我爸没受罪，你还是多保重身体吧。”老太太还是嚎啕大哭道：“老头子，你怎么就不等我呢，你个死老头子。”男家属在母亲耳边低语道：“妈，你这样，让我爸怎么走的安心呢？咱们还是出去吧。”老太太忽然明白了啥一般，仍然嚎啕大哭道：“老头子，黄泉路上你一路走好，过几年我就来陪你。你安心等着，我一定会来跟你作伴，咱俩这辈子做夫妻下辈子还做夫妻。”老太太越哭越伤心，两个男人过来架起浑身瘫软的母亲，一步步向门外走去。一众家属们守在床边，愣了片刻，骤然响起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不多时，几名工作人员合力抬着一个大红布棺走进病房。这口棺并非实木打造，通体里外都覆着大红锦缎，锦缎纹理细密，颜色鲜亮厚重，看着精致气派。众人小心将布棺平稳安置在病床前的地面上，随后取出一套大红成套寿衣。寿衣面料厚实顺滑，泛着柔和的光泽。整件衣裳以正红为底，五彩丝线精工刺绣，衣身绣着一朵朵雍容饱满的牡丹，领口、衣襟还有袖口，环绕着连绵舒展的祥云图案。牡丹寓意安稳圆满，祥云象征一路平和，一针一线排布得整齐规整。这套衣裳，是家属留给老人最后的体面，盼着老人家干干净净、体体面面踏上归途，去往安静祥和的地方。
随后，有人端来温水给14床擦洗身子，一个年长的男人在前，一个中年女人在后，两人搭配着给14床遗体清洁整理遗容。刚擦洗完，殡仪馆的人上前给病人，把寿衣上衣、裤子、帽子和外套一一穿上，最后盖上一条大红寿被。寿被锦缎面料鲜亮厚实，被面上精工绣着朵朵饱满的牡丹，四周环绕连绵祥云。牡丹寓意圆满安宁，祥云象征前路平顺。几名工作人员围在床边，默契配合，小心翼翼地托起老人，平稳地移送进大红锦缎包裹的布棺内。众人细心调整老人躺卧的姿势，安置妥当，缓缓合上棺盖。一行人抬着布棺，轻轻地走出病房。田若男初次目睹这种场景，昨天她还和女家属一起往床头抬14床，14床的音容笑貌都时时刻刻浮现在眼前。可今天，14床就已经魂归西天，这让她感觉生命的无常和脆弱，这是她送走患贲门癌64岁的父亲，亲眼目送的第一个男人。
父亲走了，她们姊妹几个都不相信这是事实，父亲没累过她们一天，连一只整鸡都没吃过，这让她们深深地懊悔自责，无法释怀。父亲的离世让田若男整整卧病在床，一年多都不能干活。眼看，自己的身体一天天垮掉，是一个母亲对三个年幼儿女的哺育责任，让她硬生生支撑下来。弟弟和哥哥到现在都无法释怀，父亲的突然离世，让弟弟心脏极度崩溃，最后做了心脏搭桥手术，到现在还不能干活。哥哥因此看破一切，再不相信世俗的一切虚情假意，唯有多多给母亲钱物，才能抚平心底的遗憾。田若男想起这些，心里就万般忧伤和难过，只把对父亲的思念化作对儿子的拉扯和照拂来宽慰自己内心的不安和愧疚。
晚上，13床家属看14床已经过世，怕对13床不好，心存忌讳就找大夫搬到别的病房了，整个病房就只剩下田若男和15床两个人。此时，两个护士走近病房处理14床遗留的物品，并收拾刚刚离开13床的一切，换下全部两套被褥，调配消毒水，把床沿、床头柜、地面逐一擦拭清理，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打扫完毕，又推进紫外线消毒灯，密闭房间进行全方位消杀。等整套清洁消毒做完，空病床换上崭新洁白的床单，铺得平整利落，干干净净立在原地，仿佛刚刚那场撕心裂肺的生离死别，从来没有在这里发生过。护士打扫完，匆匆走出病房忙去了，病房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静。
此时，田若男突然想起儿时大人讲诈尸的鬼故事，就心惊胆战地不敢待在病房，生怕恶鬼一下子从天而降撕咬她的脖子。这时，一个年轻女大夫过来查房，田若男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黑怕地说：“15床今天下午刚去世。”年轻女大夫脸上的笑容如常，说：“不就死个人吗，有啥可怕的？”田若男惊讶地望着，女大夫云淡风轻的脸，低声问：“你不怕吗？”女大夫淡淡地笑了，说：“医院本来就是这种地方，你说那个病床不死人啊？”田若男忽然黑怕起来，回头看看那个病床都觉得不安全。女大夫呵呵一笑，说：“医院这么多病床，一年都不知道死多少人，我怕能怕的过来吗？”田若男更惊讶了，问：“那，那你当大夫多少年了？”
女大夫慢慢回忆，说：“从20多岁医大毕业就进医院工作，到现在已经有17个年头了。”此时，田若男的惊讶，不亚于发现新大陆，好奇又惊讶地说：“那你每天看死人，这17年你都不知道看了多少死人了，是吗？”女大夫轻轻地点点头，微笑地望着她。田若男的心忽然冷下来，问：“你们天天见死人，是不是都习惯了？”女大夫说：“不是冷漠，是见多了人生无常。生死在这里，从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日复一日的医院常态。”田若男望着女大夫的脸，再也不知道该问什么了。女大夫问了问15床当前的状况，笑着转身离开了。
病房里一时就静悄悄的，只留下田若男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女大夫的背影发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