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鼎材区的规制没有响。
离殊最先察觉到的不是声音,是温度。她被封在光柱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三天,可能是三个月,万古规制的封印里没有日升月落,没有寒暑交替,只有一种恒定的、没有任何波动的冰冷,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压在她的神魂上,压在她的鳞片上,压在她每一寸残存的意识里。她登岛的时候是秋天,青丘的枫叶应该红透了,可她连秋天的尾巴都没抓住,就被塞进了这根光柱里。可现在,那股冰冷松动了一瞬,不是变热了,是退了。像有什么东西从外面压过来,压得规制不得不往后缩了一寸。就那么一寸,离殊的神魂猛地清醒过来,自被封进来之后第一次,她感觉到了"外面"。
有脚步声。很轻,很慢,踩在特殊鼎材区的白玉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可离殊就是听到了——不是用耳朵听,是用神魂感知到的。那脚步声每落下一次,周围的规制就颤一下,像臣子在君王面前低头。特殊鼎材区是什么地方?她被押进来的时候,押送她的守殿傀儡只说了一句话:"甲级封印区,无令者入,神魂俱灭。"然后她就被塞进了这根光柱,再也没有见过任何人。这里连守殿人都不能随意踏入,每隔多久会有人来巡查一次,她不知道,因为她被封进来之后,一次巡查都没有遇到过。从来没有人能在特殊鼎材区里"走路"。这里的规制会自动压制一切移动,除了拥有最高权限的人,任何人踏入都会被定在原地,神魂一寸寸碾碎。可这个脚步声,走得很从容。
一步,两步,三步。
离殊的神魂绷紧了。她想睁开眼,但光柱封着她的肉身,她只能用神魂去"看"——她看到一道身影从通道尽头走过来,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腰间挂着一块令牌。令牌上没有字,只有一道极淡的暗纹,像一个字,又像别的什么,她看不真切。那人走到离殊的光柱前,停下了。离殊的神魂猛地一缩。她不认识这张脸,但她听过这个名字。被押送来归真殿的路上,和她同批的囚徒里有一个老修士,嘴碎,被封了嘴还在用神魂传音,絮絮叨叨地讲拍卖岛的各种传闻。其中一个传闻就是:三百七十二年前,有个叫凌衍的人闯过归真殿,击伤了一具守殿傀儡,最后被镇压,送去了玄字牢。老修士说这话的时候神魂都在抖,说玄字牢是个有进无出的地方,进去的人神魂会被一寸寸拆开,所有的功法、秘辛、记忆都会被榨干,最后空壳扔进归墟熔炼。一个被送进玄字牢的人,怎么可能出现在特殊鼎材区?离殊的神魂在颤抖。不是怕,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她意识到,自己登岛以来对这个地方的所有认知,可能从根上就是错的。
凌衍站在光柱前,抬头看着她。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从玄字牢里出来的人。玄色长袍一尘不染,腰间的令牌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面色平静,眼神淡漠,倒像一个……回家的人。"好久不见。"他开口了,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青丘狐族,离殊。"离殊的神魂猛地一震。登岛之后,没有人叫过她的名字。在抓捕区,她是"样本一百零八";在审讯室,她是"丙级异材";在押送路上,她是"那只狐狸";到了这里,她连编号都没有了,只是一根光柱里封着的东西。可这个人,一口就叫出了她的名字。
"你是谁?"她的声音从光柱里传出来,很沙哑,被封了这些天,她几乎没有说过话,声带像是锈住了。凌衍没有回答。他抬起手,指尖在光柱上轻轻一点。嗡——光柱剧烈地颤抖起来,自她被封进来之后从未有过的颤抖。离殊感觉到压在自己神魂上的那股力量松动了,不是消失,是被暂时搁置了。像有一只手,把万古规制按了暂停。"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凌衍收回手,指尖上沾了一点光柱的微光,他随意地在长袍上擦了擦,"你只需要知道,从今天起,你归我管了。"
"归你管?"离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是守殿人?还是……库管?"她能想到的最高层级就是这两个了。登岛之后她见过的最大的官是掌刑使,一个穿着黑袍、面无表情的中年人,负责给她判定品级、下达处置方案。掌刑使之上是什么,她不知道,也没资格知道。押送她的守殿傀儡不会说话,特殊鼎材区的库管她更是连面都没见过。在她的认知里,能自由出入归真殿的,不是守殿人就是库管。凌衍的眼神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离殊在黑暗中把所有感知都锤炼到了极致,根本捕捉不到。那不是被冒犯的恼怒,也不是被轻视的不悦,更像是一种……荒谬。像一个户部尚书被人当成了看门的衙役。"都不是。"他说,"守殿人管规制运行,库管管本源收纳,他们管不到这里。""那这里归谁管?"离殊追问。凌衍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带着点嘲讽的弧度。"你在归真殿待了这些天,连这个都不知道?"他抬手,指了指头顶,"特殊鼎材区,归真殿最深处,你以为这里是库管的地盘?"
离殊没有说话。她确实不知道。被封进来之后,她只知道自己在一根光柱里,周围还有无数根光柱,每根光柱里都封着东西。她以为这里归库管管——毕竟鼎材库、宝库,都是管东西的地方。"归真殿不是一个机构。"凌衍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它是一个幌子。"离殊的神魂猛地一缩。"幌子?""镇法者派驻守殿人,管规制运行;镇藏者派驻库管,管本源收纳;镇狱者定期巡查,管永久镇压。"凌衍一边说,一边用指尖在光柱上画着什么,每画一笔,光柱就亮一分,"三方共管,看起来是核心机构,实际上……"
离殊听得茫然。镇法者?镇藏者?镇狱者?这些名字她一个都没听过。登岛之后她接触到的最高层级就是掌刑使,再往上是什么,没有人告诉过她,也没有人会告诉她。她像一个被蒙着眼睛送进皇宫的宫女,只知道自己在一个很大的地方,却连这个地方有几扇门、几个主子都不知道。可凌衍说这些名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她能感觉到,这些名字代表的东西,比掌刑使高得多,高到她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凌衍停了一下,抬头看向特殊鼎材区的最深处。那里有一团光。离殊刚被送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团光。在特殊鼎材区的最尽头,隔着无数根光柱,有一团比所有光柱都亮、都温暖的光,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她每次神魂清醒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看向那团光——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团光里有一种让她本能敬畏的力量。所有被封在特殊鼎材区的存在,都不敢靠近那团光。她左边那根光柱里封着一个浑身燃烧黑色火焰的男子,偶尔神魂波动的时候会发出暴戾的嘶吼,可每次嘶吼到一半,触及那团光的方向,声音就会硬生生咽回去。她右边那根光柱里封着一个三只眼的女人,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可每次第三只眼睁开的时候,目光都会下意识地避开那团光的方向。离殊一直以为,那团光就是岛主沉眠的地方。整个拍卖岛都这么认为。她在抓捕区听抓捕她的代理人说过,在审讯室听审讯她的人说过,在押送路上听同批的囚徒说过——归真殿是岛主沉眠之地,最深处那团光,就是岛主的本源。所有人都这么说,说的时候语气里充满了敬畏,像在说一个不可触碰的神。
可现在,凌衍看着那团光,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一种玩味,像在看一件拙劣的赝品。"实际上,那团光里什么都没有。"凌衍说。离殊的神魂僵住了。"你说什么?""我说,那团光里什么都没有。"凌衍收回目光,看向离殊,"万古规制凝聚出来的假象,专门用来骗人的。骗诸天万界的人,骗那些你听都没听过的大人物,甚至……"他顿了一下,嘴角的嘲讽更深了,"甚至可能连这座岛真正管事的人,都被骗了。"
离殊说不出话来。她的神魂在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她登岛以来建立的所有认知在崩塌。她被封在归真殿最深处,她以为自己离岛主最近,以为只要有一天能冲破封印,就能直面那个至高无上的存在。她甚至在最绝望的时候想过,如果能冲到那团光面前,跪下来求岛主放过青丘,会不会有一线生机。可现在有人告诉她,那团光是假的。岛主不在这里。她这些天来敬畏的、恐惧的、甚至偷偷寄托过一丝希望的东西,只是一个空壳。"不可能……"她的声音在发抖,"守殿人不会被骗,那么多人……""所以说这是个好幌子。"凌衍打断她,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连最核心的人都信了,外面的人怎么可能不信?所有想找岛主的、想刺杀岛主的、想趁岛主沉眠搞事的,全都冲着归真殿来。来多少死多少,真正的沉眠之地永远安全。"
他抬手,在光柱上最后一点。咔嚓。光柱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纹。离殊感觉到压在自己身上的力量彻底消失了——不是松动,是消失。自被封进来之后第一次,她的神魂可以自由地舒展,她的肉身可以自由地活动。可她没有动。她盯着凌衍,神魂里充满了警惕。这个人告诉她这么大的秘密,不可能只是为了让她震惊。他一定有目的。"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问。
凌衍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而是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片鳞片。青丘狐族的鳞片。离殊的瞳孔猛地收缩。那片鳞片她太熟悉了——被押送来归真殿的路上,经过一条漆黑的通道时,她的胳膊撞到了墙壁,从身上脱落了三片鳞片。一片掉在了地上,被押送的守殿傀儡踩碎了;一片被她藏进了神魂深处;还有一片……她记不清了,好像是在经过某扇门的时候,门里伸出了一只手,碰了一下那片鳞片,然后鳞片就不见了。她当时神魂恍惚,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可现在,那片鳞片就在凌衍手里。不,不对。凌衍手里的这片鳞片,和她脱落的那片不一样——这片鳞片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裂纹里隐隐有光在流动,像封着什么东西。离殊的神魂猛地一震。她想起来了。被押送经过那扇门的时候,她确实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钻进了她的鳞片里。当时她以为是错觉,可现在看来,那不是错觉。那扇门里封着一个女人。一个残魂。
"你……"离殊的声音在发抖,"这片鳞片……""是你的。"凌衍说,"但里面的东西,不是你的。"他把鳞片举到眼前,对着银色的微光看了看,像在鉴赏一件古董。"三百年前,有个女人被封在归真殿外殿的一扇门后面。她的神魂快散了,只剩最后一丝残念。你经过那扇门的时候,她顺着你脱落的鳞片钻了进去,想借你的本源续命。"离殊的神魂绷紧了。她确实在押送途中经过了一扇门,一扇黑色的、刻满了符文的巨门。当时她神魂恍惚,只觉得那扇门里有什么东西在看她,看得她浑身发冷。她以为是封印的威压,现在看来,是那个女人。"她是谁?"离殊问。"一个不该存在的人。"凌衍的语气很平淡,"一个三百年前就该死透了的人。"
他的话音刚落——"不要跟他走!"鳞片里突然传出一个尖锐的声音,打断了离殊的思绪。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很微弱,像一根快要断的弦,可那声音里充满了恐惧,是那种深入骨髓的、歇斯底里的恐惧。"离殊!不要跟他走!他是——"凌衍的脸色变了。那是他出现以来,第一次表情失控。他的手猛地收紧,五指攥住了那片鳞片。他的动作很快,快到离殊根本来不及反应——她的神魂刚想动,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凌衍的手指捏在鳞片上。鳞片发出刺耳的尖叫,像活物一样在他掌心挣扎。
"你跟她说了多少?"凌衍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归墟的黑雾,"我让你在里面待着,没让你多嘴。""你这个叛徒!"女人的声音从鳞片里传出来,带着哭腔,"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不会动她!你说过——""我答应过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凌衍的手指收紧,鳞片上的裂纹越来越多,"但你不该多嘴。""不要!"离殊的神魂在挣扎,可那股无形的力量把她定得死死的,"放开她!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只是什么?"凌衍转头看向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是告诉你我是谁?只是告诉你不要跟我走?只是告诉你,我是暗卫的人?"
暗卫。离殊愣住了。这个词她没听过。登岛之后她听过的机构名字只有抓捕区、审讯室、掌刑处、归真殿,从来没有听过什么"暗卫"。可从凌衍的语气里,她能感觉到这两个字的分量——那是一个不能放在明面上说的东西,一个比掌刑处、比归真殿更隐秘、更可怕的存在。"暗卫是什么?"她问。凌衍没有回答。他的手指还捏着那片鳞片,鳞片上的裂纹越来越多,女人的尖叫声越来越弱。"我给过你机会。"他对着鳞片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我把你封进这片鳞片里,让你陪着她,是让你给她解闷的,不是让你泄密的。""你骗我……"女人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你说过会救她出去……你说过会带她去找青丘的真相……你说过……""我确实会带她去找真相。"凌衍说,"但不是你以为的那种真相。"
他抬起头,看向离殊。"你想知道青丘为什么会灭族吗?"他问。离殊的神魂猛地绷紧。青丘灭族。这是她登岛以来活着的唯一理由。她的族人,她的父母,她的兄弟姐妹,全族三十七万口,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她是唯一的幸存者,被拍卖岛的人带走,封进了归真殿。她想知道为什么。从登岛的第一天起,她每天都在想这个问题。青丘与世无争,不参与诸天争霸,不招惹任何势力,为什么会被灭族?"你知道?"她的声音在颤抖。"我知道。"凌衍说,"不仅我知道,这座岛上很多人都知道。只有你不知道。""为什么?""因为你的层级不够。"凌衍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青丘灭族的真相,是最高级别的机密,只有这座岛最顶层的那几个人才能知道。你一个……连这里归谁管都不知道的人,不配知道。"
离殊的神魂里涌起一股怒火。三十七万条人命,在他嘴里只是一个"最高级别的机密"。"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告诉我?"她咬着牙问。"因为你现在归我管了。"凌衍说,"我的层级够,我可以告诉你。但不是在这里——这里有规制监听,有守殿人巡查,有你听都没听过的眼睛在看着。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他伸出手。"跟我走。"
离殊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很白,很干净,指节修长,看起来不像一个杀人的手。可她知道,这只手刚才差点捏碎了一个女人的残魂。鳞片里的女人还在微弱地说着什么,声音已经听不清了,但离殊能感觉到她的恐惧——那种深入骨髓的、歇斯底里的恐惧。女人说,不要跟他走。女人说,他是——他是什么?暗卫?叛徒?骗子?还是别的什么?离殊的神魂在剧烈地挣扎。她想知道青丘灭族的真相,她想了太久太久。现在有人告诉她,他知道真相,他可以带她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把一切都告诉她。可她也知道,拍卖岛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一个能自由出入归真殿、能随手松动万古规制、能让守殿傀儡低头的人,为什么要帮她?他有什么目的?他说的"归我管了"是什么意思?他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你在犹豫。"凌衍收回手,并不意外,"你在想,我为什么要帮你。你在想,我是不是有什么阴谋。你在想,跟我走会不会比待在这里更可怕。"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你想得没错。跟我走,确实比待在这里更可怕。"离殊的神魂一僵。"这里是特殊鼎材区,你被封在光柱里,虽然没有自由,但至少安全。"凌衍的声音很轻,"没有人会来管你,没有人会来审你,没有人会来榨你的本源。你可以在这里再待很久,直到你的本源被慢慢抽干,变成一件真正的鼎材。"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光柱更近了。"但跟我走,你会看到你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你会知道青丘为什么灭族,你会知道那扇黑色巨门后面是什么,你会知道归真殿的光为什么是假的,你会知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会知道,岛主到底在哪里。"
离殊的呼吸停住了。岛主在哪里。这是诸天万界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所有人都以为岛主在归真殿沉眠,可凌衍说那是假的。真正的岛主在哪里?"你知道?"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凌衍很坦然地说,"但我知道去哪里找答案。"他再次伸出手。"跟我走,或者留在这里。你选。"
离殊看着他的手。她在光柱里待了不知道多久,每天都在想青丘,想灭族的真相,想那扇黑色巨门后面的女人。她以为自己会在这里待到死,待到本源榨干,变成一件鼎材。可现在,有人给了她一个选择。一个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唯一机会的选择。她想起了鳞片里的女人。女人说不要跟他走,可女人没说完——女人说"他是——",然后就被掐断了。他是什么?暗卫?叛徒?还是……离殊深吸一口气。她没有选择。留在这里,她只能等死。跟他走,至少还有可能知道真相。哪怕是陷阱,哪怕是死路,她也要走一遭。她抬起手,放在了凌衍的掌心。
凌衍的手很凉,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冰。"很好。"他说,嘴角微微上扬,"你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他握紧她的手,另一只手捏着令牌,在空气中轻轻一划。嗡——空间裂开了一道缝隙。不是归墟那种黑色的、充满腐蚀性的裂缝,而是一道银色的、干净的缝隙,里面是无尽的黑暗。"这是暗卫的专属通道。"凌衍说,"这座岛上没有人能查到,没有人能监控到,连规制都感知不到。"他拉着离殊,往缝隙里走。
离殊回头看了一眼。特殊鼎材区里,无数根光柱静静地矗立着,黑色火焰男子还在沉睡,三只眼的女人还在发呆,最中间那根威压爆表的光柱里的存在还在镇压。最深处,那团假的光还在亮着,温暖、明亮,像一个永恒的谎言。她又看了一眼凌衍手里的鳞片。女人的声音已经完全消失了,鳞片上布满了裂纹,随时可能碎掉。"她……"离殊开口。"她没事。"凌衍头也不回地说,"我只是暂时封住了她。等我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会放她出来。"离殊没有再问。她知道,他在撒谎。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两人走进银色的缝隙,空间在他们身后闭合。特殊鼎材区恢复了寂静。万古规制重新运转,光柱重新稳定,一切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最深处那团光,在空间闭合的瞬间,微微闪了一下,像是在注视。
银色通道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参照物。离殊感觉自己在漂浮,又像在坠落。她的手被凌衍握着,那只手很凉,但很稳,没有丝毫颤抖。"我们要去哪里?"她问。"玄字牢。"凌衍说。离殊的神魂猛地一缩。玄字牢。那个老修士说的、有进无出的地方。"你不是说……没有人能监控到暗卫通道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你为什么要带我去玄字牢?那不是……"她想说"那不是镇狱者的地盘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镇狱者是什么,她只是听老修士说过玄字牢是个可怕的地方。
凌衍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在前面,背影在银色的微光里显得很模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玄字牢不是你以为的地方。""什么?""所有人都以为玄字牢是个有进无出的炼狱,包括那些守在玄字牢门口的人。"凌衍的语气很平淡,"的实际上,玄字牢最深处,有一间牢房,是暗卫的。没有人知道,连守在外面的人都不知道。"离殊说不出话来。她发现,今天凌衍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打破她的认知。归真殿是假的。玄字牢不是单纯的炼狱。暗卫有自己的秘密牢房。这个拍卖岛,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她不知道的?
"你到底是谁?"她再次问出这个问题。这一次,凌衍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着离殊。银色的微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可他的眼睛里……离殊第一次在他眼睛里看到了情绪。不是嘲讽,不是冷漠,是一种很深的、很累的疲惫。"我是谁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我等这一天,等了三百七十二年。""三百七十二年?""我闯归真殿,不是为了偷东西,不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反抗。"凌衍的声音很轻,"我是为了确认一件事。""确认什么?"凌衍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确认青丘是不是还有活着的人。"
离殊的神魂僵住了。"你闯归真殿……是为了青丘?""不是为了青丘。"凌衍摇头,"是为了一个承诺。"他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很深。"青丘灭族,不是意外,不是仇杀,不是诸天势力的联合绞杀。"他说,"青丘灭族,是这座岛亲自下的手。"离殊的呼吸停住了。"准确地说,是岛主亲自下的令。"
轰——离殊的神魂像被一道雷劈中,登岛以来支撑她活下去的那根弦,在这一刻断了。她一直以为,青丘灭族是某个诸天势力干的,是仇杀,是嫉妒,是为了青丘的本源。她从来没有想过,是拍卖岛动的手。是那个至高无上的、永远中立的、只做买卖的拍卖岛。是岛主。"为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青丘与世无争,我们从来没有招惹过拍卖岛,我们甚至连令牌都没有……为什么?"
凌衍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怕吓到她。"因为青丘的本源,是打开某扇门的钥匙。""什么门?"凌衍张了张嘴,刚要说话——银色通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凌衍的脸色猛地一变。"不可能……"他低声说,"这里是暗卫通道,没有人能——"他的话没说完。通道的前方,亮起了一道光。不是银色的光,是金色的。温暖、明亮、带着一种让人本能下跪的威压。离殊认得这种光。她在特殊鼎材区最深处见过。那是归真殿最深处那团光的颜色。那团假的光。可现在,那团光出现在了暗卫的专属通道里。
凌衍的手在发抖。这是离殊第一次看到他发抖。"怎么可能……"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那团光……那团光不是假的吗?"金色的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离殊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压过来,比万古规制强一万倍,比特殊鼎材区的封印强一万倍。她的神魂在颤抖,她的肉身在崩溃,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蚂蚁,面对的是整片天空。凌衍挡在了她前面。他的手在抖,可他没有退。他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举过头顶。令牌上的暗纹亮了起来,发出银色的光,和金色的光对抗。可银色的光太弱了。像一根蜡烛,面对的是太阳。
"暗卫令在此。"凌衍的声音在发抖,可他还是喊了出来,"不管你是谁,暗卫办事,任何人不得干预——"金色的光没有停。它继续往前压,银色的光在一寸寸后退。凌衍的嘴角溢出了血。他的身体在崩溃,令牌上的裂纹在蔓延。可他没有退。离殊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她突然明白了什么。这个男人,三百七十二年前闯归真殿,被打断了胳膊,被送进了玄字牢。他在玄字牢里待了三百多年,然后出来,找到她,告诉她归真殿是假的,告诉她青丘灭族的真相,带她走暗卫通道。他说他等这一天等了三百七十二年。他说他是为了一个承诺。可现在,那团金色的光追来了。那团假的光。那团连暗卫通道都能找到的光。
"你到底是谁?"离殊在他身后,用尽全力喊出这句话。凌衍没有回头。他的身体在崩溃,令牌在碎裂,金色的光已经压到了他面前。可他还是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准备好的事。"我是……答应过青丘族长的人。"
轰——金色的光彻底压了下来。银色的令牌碎了。凌衍的身体在光中融化——不是悲壮的牺牲,是像蜡烛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化了。没有血,没有惨叫,没有遗言。他就那么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离殊甚至没有来得及反应。前一秒他还挡在她前面,下一秒他就没了。三百七十二年的等待,暗卫令,对青丘族长的承诺——所有的一切,在那团金色的光面前,连一秒钟都没有撑住。
金色的光没有停。它继续往前,压向离殊。离殊的神魂在颤抖,她的肉身在崩溃。她想逃,可暗卫通道已经被金色的光填满了,没有出口,没有缝隙,没有任何可以躲避的地方。她想起了凌衍最后说的话。"去找那扇门……青丘的真相……在门后面……"可她已经没有机会了。金色的光裹住了她。她感觉到自己在被拉扯,不是往某个方向拉,是往某个地方拉。像有一只手,从无尽的虚空中伸出来,抓住了她的神魂,把她从暗卫通道里拽了出去。她的意识在模糊。最后一刻,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凌衍的声音。是一个很老的、很疲惫的声音,像一个活了太久太久的人,在自言自语。
"又一个……带着青丘本源的……"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