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七点，图书馆地下书库的灯坏了一盏，靠门口那排书架黑得厉害。三个鬼修捏着手电从楼上下来，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打着转。他们不是来读书的。他们是来值夜的。
鬼修甲走在最前，手电光扫过一排排旧书架。书库里的书多为学校历年的教辅杂志、旧课本和淘汰下来的实验手册。霉味很重，地砖有点潮。鬼修乙吸了吸鼻子：“我闻到了纸页化灰的味，还有一点松香。”鬼修丙走在最后，忽然停下，说：“翻书声又来了。”
他们同时噤声。
很轻的翻页声，啪一下，又啪一下。不紧不慢，像有人坐在角落里，借着极暗的光看一本很厚的书。声源在书库最里面，靠着北墙的位置。鬼修甲打了个手势，三人把手电调到最弱，贴着墙根往里摸。最里面的墙下放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摊着一本硬壳书。翻页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可桌后没人。
鬼修甲举着电筒照过去，书页还在动，一页一页地翻，像被看不见的风吹着。他定了定神，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符，打算贴到书脊上。就在符纸要碰到书的一瞬，翻页停了。书页停在一张墨色很深的旧照片上。照片拍的是这间书库，同样的木桌，同样靠墙。但照片里有个人。短发，校服，低着头在看书。脸看不清。
鬼修乙小声说：“这书我见过。去年有个学生借了之后没还，后来登记表上写‘遗失’。怎么在这里？”
鬼修甲没说话。他把黄纸符贴上书脊，那本书轻轻一颤，像叹了口气。接着，整座书库的灰都像活了一样，从地面和架缝间浮起来，绕着他们慢慢转。鬼修丙脸色发青：“快退。”可退路已经看不见了——灰把门的方向也吞了。他们摸到墙，却找不到门。手电光照不进灰里，只能照见极近的一小团。
然后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灰里传出来，由远而近，慢慢停在他们身后。三人同时回头。灰雾被光破开一点，一张年轻苍白的脸从雾中露出半张，嘴唇像是动了一下。他手里也拿着一本书，硬壳，封面有几个模糊的字。他把书递过来，像在问谁要不要看。
鬼修甲“啪”地捏爆了一枚通讯符。
十分钟后，元始天尊推开地下室的门。他后面跟着通天、多宝、龟灵、王灵官。玄清站在最后，怀里抱着猫。那猫今晚非跟着玄清来，怎么赶都赶不走，眼珠子在黑暗里发绿。
“他们还在里面。”周晚从楼梯上跑下来，脸色不太好，“我正准备回家，群里弹了三条SOS。三个鬼修同时发的。我跟门口保安说了，暂时别让学生下来。”
元始天尊把门推开。灰已经散了，书库恢复了正常，只是空气里浮着股旧纸和松香混合的气味。三只鬼修靠坐在墙边，围成一个半圆，脸色发白，但没受伤。鬼修甲抬眼看到元始天尊，嘴唇哆嗦了一下：“天尊，书里有东西。翻书的不是人，是一道纸影。他递书给我，我不敢接。”他指了指北墙。
那本硬壳书还躺在木桌上，已经合上了。封面模糊，印着几个被水洇过的字。元始天尊走过去，通天跟在旁边，多宝和龟灵分站两侧，王灵官打开直播，将镜头对准那本书。
“怎么样？”王灵官小声问。
“先别碰。”元始天尊绕着桌子走了半圈，停在桌边，低头看那本书。书页有些鼓胀，像被水泡过又晒干。封面有字，但他认不出是哪国的文字。他看向周晚：“你说这书去年有学生借过。借的人是谁？”
周晚翻出学生会交接簿，很快找到一条记录：“去年十月，高二（3）班陈嘉，从地下书库借了一本《校园志异》。后来书没还，图书管理员在系统里标记遗失。陈嘉去年十二月办了转学。”她顿了顿，补充，“转得挺突然的。听说家里出了事。”
“是不是他？”鬼修乙忽然插嘴，声音还有些虚，“刚才那个人影穿着校服，短发。脸很白，像在水里泡过。”他说完，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元始天尊用指尖点点桌面，对那本书说：“别躲了。出来说话。”
书页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被风掀起一角。这一次没有人碰它。然后书页一页页快速翻动，从后往前，最后停在正中间。停住的那一页上，印着一张黑白照片，正是鬼修甲他们看到的那张——陈嘉低头看书的侧影。
通天凑近看了看：“这页是空白的。哦，不是空白，有字。”她指着照片旁边极淡的铅笔字，念出来：“‘如果没人记得我，我就在这页纸里再读一遍自己。’”她直起身，神色少见的认真，“是陈嘉留的。”
“不是他留的。”元始天尊说，“是他把记忆留在了书里。他本人应该不在了。书里有他最后一段执念。翻书声不是闹鬼，是他在重复自己做过的最后一个动作——不停地看书。他可能不知道外面已经过了大半年。”
周晚眼睛红了：“他死了？学校怎么不知道？”
“执念没找到出口，只能反复翻书。”多宝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小截白色蜡烛。龟灵把灯关了。白蜡点起来，火苗很稳。元始天尊用笔蘸着朱砂，在书封上写了四个小字。然后他轻轻合上书，把蜡烛摆在书旁：“跟着火出去。别回头。”
那支蜡烛的火苗跳了跳，开始朝门口倾斜。一条极淡的灰烟从书页里钻出来，绕着火苗转了三圈，然后慢慢往门口飘去。烟里有一张脸，很轻很轻，像水痕。猫忽然从玄清怀里跳下来，跟在灰烟后面走了几步，耳朵竖着，脚步放得很慢，像在送一个人。灰烟飘到门外，停了一下，竟化作一个很小的人形。它朝门内鞠了一躬，然后散在夜风里。
书库里，所有人都没说话。周晚背过身去，飞快地抹了下眼睛。鬼修三人慢慢站起来，甲说：“他走了。”
“嗯。”元始天尊把书放进一个干净的纸袋里，“书归图书馆。明天写张条子，说书找到了，借阅人毕业。”他看向周晚，“系统那边，学生会能改吗？”
周晚吸吸鼻子：“能。我找图书管理员说。”
玄清把猫抱回来。猫喉咙里滚着低低的呼噜，不再看外面。王灵官把直播镜头转向那本被白蜡照着的旧书，说：“这本《校园志异》，以后放回书架上。会有人再借吗？”没有人回答他。但灰烟散尽时，那本旧书的封面似乎清楚了些，像被什么很轻很暖的东西抹过，露出原本的书名。
他们走出图书馆。夜风从树梢上滑下来，带着秋天桂花的甜气。校园里安安静静，只有几扇窗还亮着。元始天尊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忽然对玄清说：“明天再去趟图书馆。把地下书库的灯修好。”玄清点头。
周晚从后面走上来，跟了一句：“下周我让宣传部写个帖子，把陈嘉的事讲一下。不吓人的那种。让人知道这里有人记得他。”她眼睛还红着，但声音已经平了。
通天拍拍她肩：“写吧。我帮你顶帖。”她摸出手机，发现王灵官的直播间还没关，满屏都在刷“陈嘉走好”“这一路有猫送”。她没再说话，只对着镜头很轻地说了句：“谢谢你们记得他。”
直播间里的数字跳了跳，稳稳停在九千三百万。那一晚，平台热榜第一的词条是：“记住每个被忘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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