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鸦坡没有鸦。

黄昏时分，林越带着队伍摸到了老鸦坡南端。这里地势平坦，荒草过膝，风一吹就起伏如浪。一群野雁从西边低低地掠过来，叫了两声，又折向北去了。四野出奇地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让人再探。”林越勒住马，低声对狗子说。

狗子朝身后打了两个手势，三个黑影猫着腰钻进了草浪里，眨眼就不见了。那是狗子斥候队里最机灵的三个后生，一个叫阿贵，一个叫铁柱，还有一个叫哑巴。哑巴不会说话，但眼睛好使得吓人，夜里的路比白天还看得清。

林越翻身下马，带着剩下的人散开，伏进荒草里。没有点火，没有说话，连刀都不敢乱碰，怕发出亮光和声响。几百人趴在草中，像一片黑色的石头沉进了灰色的海。

他们等了整整一夜。

北边的丘陵地带偶尔会腾起一小片烟尘，那是蛮族的先头部队。马蹄声很碎，时有时无，像雨点打在远处的石板上。狗子的斥候回来过两拨，说蛮族大队已经到了北边十五里处，但走得比预想的慢。他们的车轴断了好几根，驮马也倒了不少，队伍拉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长线。

“咱们埋的那些坑，够他们喝一壶的。”熊六趴在林越旁边，压低声音笑。他只有一只胳膊，笑起来的时候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头藏在草里的老狼。

“坑只是开胃菜。”林越说，“等他们到了这里，再上正菜。”

天亮之后，北边的烟尘越来越近了。

蛮族的队伍终于从丘陵里拖了出来。跟半个月前相比，他们变得又脏又瘦，脸上涂的战纹早就模糊了，只剩一片片发黑的污渍。很多人的马已经没了，改为徒步。那些曾经在马背上呼啸如风的蛮族骑兵，此刻却扛着刀，弓着腰，走几步就喘几口。车辙声此起彼伏，还夹着几声凄厉的马嘶，像是哪头牲口终于倒下去断了气。

林越看着他们，心里没有一丝怜悯。他数了数，蛮族大概还有两千多人，比黑石镇时的三千少了不少。但这些人仍然是可怕的。他们的刀还是那么长，他们的眼睛还是那么凶。只要给他们一丝机会，他们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

“等中军过来。”林越用气音传令，“所有人听我号令。第一波，箭。第二波，火。第三波，冲。”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把身体压得更低了一些，弓手的箭已经扣在弦上，火罐手把火折子握在掌心，用拇指抵住。

蛮族的前锋从林越前面五十步的地方走了过去。他们似乎没有察觉任何异样，甚至有人还在大声说笑。接着是左翼、右翼。然后，中军出现了。

中军的旗杆上挂着一面狼头大旗。旗面已经破了几个洞，但迎风一展，还是能看清那颗狰狞的狼头。旗杆下，一个披着灰白色狼皮的老者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几十个甲士的护卫下缓慢前行。那匹大马浑身通红，额前有一块菱形的白斑，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林越的眼睛猛地一缩。

“大汗来了。”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但他身边的几个传令兵还是听见了，一个个脸色骤变。

“林老大，打不打？”狗子在他耳边问，声音有些发颤。

“等他再近一点。”林越死死盯着那面狼旗下的人，手心里全是汗。他原先没料到蛮族大汗会亲自随军南下。这意味着蛮族这次不是普通的征粮，而是孤注一掷的总攻。如果能把大汗杀死在这里，灰狼河北岸的蛮族部落至少十年不敢再犯。可如果杀不了，这支饿疯了的蛮族军队一定会发疯般地反扑。

“火罐手全部瞄准中军。箭手先射两侧。我要那匹红马先死。”林越的声音像一块冰掉进了油锅里，冷得让人瞬间清醒。

命令传下去，所有人都动了。火罐手把陶罐捧到胸前，弓手开始寻找各自的目标。熊六带着刀手往前挪了二十步，埋伏在离蛮族中军最近的草稞里。他的斧头已经绑在手上，草汁渗进布条，湿漉漉的。

蛮族中军越走越近。那个披着狼皮的老者面无表情，眼神冷冷地扫过两侧的荒草。就在他快走到林越面前三十步的时候，那匹红马忽然打了个响鼻，停了一下。

林越不再等。

“打！”

他自己第一个站了起来，弓弦同时松开。一支铁箭带着尖利的啸声，直朝那匹红马的前胸扎去。紧接着，一片箭雨从两侧的荒草中腾起，像一群黑色的鸟，扑向蛮族中军。

红马被箭射中，长嘶着人立而起。蛮族大汗从马背上翻了下来。周围的甲士乱成一团，有人上前护卫，有人拔刀四顾。火罐手趁机点燃陶罐，几十颗燃烧的火球砸进中军，在蛮族的队列中爆开。草油和硫磺在晨风中迅速蔓延，整片中军变成了一片火海。

“杀！”熊六暴喝一声，从草稞里跃起来，带着刀手冲进蛮族中军。他只有一只胳膊，却像一股黑旋风，斧头上下翻飞，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刀手们紧跟其后，三五一队，背靠背推进。他们的刀是铁山的好刀，砍在蛮族的皮甲上，像切薄木一样顺。

林越带着自己的亲兵从正面杀入。他一路不恋战，直奔那面狼旗。挡在他面前的蛮族甲士像潮水一样涌来。他左一刀，右一刀，不知道砍翻了多少人，只觉得手臂越来越沉，脚下的土越来越滑。狗子就在他左侧，二胖在右。二胖的腿上还没好利索，但舞起刀来依旧虎虎生风。霍小婉被安排在后面，没让上前线。可林越一回头，还是看见她抱着一捆箭，猫着腰在队伍后面跑。

“混账！”林越骂了一声，没工夫管她，挥刀又砍翻一个蛮族兵。

蛮族的反击异常凶猛。这些从北边杀过来的草原汉子，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骨子里流的都是狼血。即便是被伏击，他们也没有溃逃，而是像被激怒的狼群一样反扑。两军从草地里打到土坡上，从土坡上又滚到田埂里。刀和刀碰撞的声音、喊杀声、马嘶声混成一片。大地被踩得泥泞，草叶上全是血。

林越终于冲到了狼旗前面。那面破旗还插在地上，旗杆被砍断了一半，正斜斜地倒着。他抬头看去，那个披着狼皮的老者被十几个甲士围在中间，正往北边撤。老者的一条腿似乎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但眼神仍是冷的，像一头老了的狼。

“追！”林越吼了一声。他抢过旁边一匹无主的马，翻身上去，朝那个方向猛冲。熊六带着人也跟了上来。孙豹的人从西边包过去，试图封住蛮族的退路。狗子带着弓箭手在两翼跑动，边跑边射，像放风筝一样消耗着蛮族的护卫。

就在快要追上蛮族大汗的时候，北边忽然响起了号角声。一种更加粗重、低沉的声音，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闷雷。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往北看。

北边，烟尘遮天蔽日。一支黑压压的马队从丘陵后面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漫过旷野，朝老鸦坡压来。那些马高大健壮，跟刚才蛮族那些瘦骨嶙峋的驮马完全不同。马上的人披着统一的黑甲，手持长枪和弯刀。

“公国骑兵！”孙豹第一个叫出来，声音里满是惊愕和愤怒。

林越的心一沉。公国的人来了。他们来的时机太巧了，正好在蛮族中军被击溃、北境自卫团最疲惫的时候。这些骑兵至少有四五百，为首的一人骑着白马，披着深蓝色披风。林越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见他手中举着一面旗帜，旗上绣着一只展翅的黑色鹰隼。

“北边！北边的蛮族！我们杀错了方向！”有蛮族兵在喊，用的是蛮族话。林越听不懂，但他看见那些原本正在溃退的蛮族士兵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跟新涌上来的公国骑兵站到了一起。

他的脑子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劈过。

蛮族和公国，根本就是一伙的。

或者说，他们在这片荒原上，早就做了一笔交易。公国放蛮族南下抢粮，再让蛮族替他们啃下北境这些不听话的势力。等北边打得差不多了，公国再从后面出来，以“剿匪”和“收复”的名义接收一切。他们根本不需要亲自跟蛮族死磕，只需要坐山观虎斗，最后出来收尸。

林越终于明白，为什么蛮族能这么快渡河，为什么公国的边防军一直按兵不动，为什么徐良一个校尉就敢带着两百多人来“接管”青石口。这些不过是一盘棋上的几颗棋子。他之前看到的，只是棋盘的半边。

“林越，我们被坑了！”孙豹杀到他身边，满脸是血，双眼通红，“公国的骑兵跟蛮族合流了，咱们已经被包了！”

“别乱。”林越勒住马，用刀背拍了一下马颈，让座下的畜生安定下来。他扫了一眼战场：蛮族残兵正在跟公国骑兵汇合，两侧的旷野上全是他们的人。北境自卫团的人虽然还在拼杀，但已经被分割成了好几块。

“吹号，收拢！往西边的树林撤！”林越吼。

“西边？西边是野狼沟！”孙豹急道。

“就是野狼沟。里面地形复杂，他们的马进不去！”林越往西一指，“让所有人往那里跑！进了沟我们就能反过来一口口吃他们！”

号角声响起，那是北境自卫团独有的信号：三短一长。所有正在厮杀的人都听见了，像听见了活下去的哨子。熊六带着老兵殿后，狗子的弓手在两翼掩护，孙豹的人在前头开路。林越骑在马上一边撤一边砍，把追得最近的几个公国骑兵砍下马来。他不知道自己砍了多久，只觉得整条右臂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等最后一个人冲进野狼沟时，天已经彻底黑了。身后，公国的骑兵在沟外停了马，不敢贸然追进去。蛮族的人也没了力气，只在沟口哇哇乱叫，放了几轮箭，便渐渐安静了下去。

林越翻身下马，脚下发软，差点栽在地上。霍小婉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一把扶住了他。她的手很凉，凉得林越打了个激灵。

“清点人数。”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老周从后面跑上来，手里捏着一截断掉的刀柄，浑身是泥。他喘了几口气，低声道：“数过了。我们出来三百九十二人，现在……还有二百七十一。”

林越靠在野狼沟的一棵老松树上，闭了一会儿眼。

二百七十一人。一场本可大胜的仗，被公国从背后捅了一刀。他突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带着大家往里走。”他睁开眼，目光在黑暗中亮得吓人，“找地方休整。明天，我告诉你们怎么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