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沟的夜冷得像刀子刮骨头。

二百多号人挤在沟底一条干涸的溪涧旁，有伤的裹着伤，没伤的抱着刀靠在山壁上打盹。风从沟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无数条狼在暗处嚎叫。没人敢点火。谁都知道，这时候点一把火，就等于把全队人的命暴露给外面的敌人。

林越没睡。他一个人爬到沟壁半腰的一块凸出岩石上，把自己卡在两棵树中间，视线越过沟口，望向北边的旷野。公国骑兵在沟外扎了营，零星的篝火像野地里冒出来的鬼火，忽明忽暗。蛮族的残兵应该也在，但太黑了，看不见。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公国和蛮族联手。这个事实像一根毒刺扎进他的后脑，怎么拔都拔不掉。以前所有的棋，他都是把蛮族当唯一的敌人，把公国当不可靠但中立的背景。结果呢？公国比蛮族更毒。他们不亲自动手，放蛮族进来当刀，把北境大地上那些不听话的人割干净，再出来收尸。黑石镇、黄花坳、铁山、青石口，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盘早就摆好的祭品。

而现在，这盘棋因为林越的出现，不再按照他们的剧本走。他们终于忍不住了，掀了桌子。

“林团长。”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下面传来。熊瞎子被人用草绳吊着从山壁上慢慢放下来，旁边跟着熊六和孙豹。

林越从岩石上跳下来，低声说：“你老怎么也上来了？不是让你在铁山等着吗？”

“我让人抬我来的。”熊瞎子用拐杖敲了敲地，“你们跟蛮族打起来的时候，我就带着剩下的人抄小路到了野狼沟西边。我要是再晚半拍，你们连这条沟都进不来。公国的骑兵已经把西边的路也堵了。”

“西边也被堵了？”林越眉头一皱。野狼沟是东西走向的，入口朝北，出口却通向西南。他原本的计划是趁夜从沟尾钻出去，绕道撤回铁山。如果西边也被封死，那他们就被彻底困在了沟里。

“堵了。”熊瞎子说，“不过堵得不严。有二十来个骑兵，封在沟尾外的河滩上。我的人从后面摸过去，应该能拔掉。”

林越沉默片刻，问：“你带来了多少人？”

“不到一百。铁山能动的全拉出来了。老弱妇孺还留在山上，有周师傅和霍家那闺女的人守着。”熊瞎子说。

加上这一百人，他手里能用的兵力重新回到三百五十左右。公国和蛮族在沟外的联军，加起来恐怕还有两千。兵力差距还是大，但野狼沟的地形能把差距抹平大半。这里沟壁陡峭，灌木丛生，大部队展不开，只能小股作战。只要打法对，三百人不是不能吃两千人。

“不能撤。”林越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撤的话，我们一出沟就会被骑兵追着砍。而且铁山的方向他们一定也放了人，我们就算跑回去，也会被堵在半路。”林越蹲下来，用刀鞘在地上画了一道蜿蜒的线，“野狼沟是我们唯一能反打的地方。沟长大约六七里，中间有三处特别窄的地方，只能并排过两三个人。我们把公国的骑兵引进来，一段一段地杀。他们追进来多少，就死多少。等他们怕了，我们再从沟尾冲出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你的意思是，不跑了，改在这里跟他们拼？”熊六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他满身是血，脸上还沾着几片草叶，看着像刚从坟堆里爬出来的。

“跑不掉了。”林越看着他，“我们能跑，铁山上的百姓跑不了。今天不在这里把他们打疼，明天他们就会去围铁山。到那时候，我们连拼的资格都没有。”

熊六不说话了。他转头看向熊瞎子。老人的脸隐在黑暗中，只有白头发被风吹得微微颤动。过了好一会儿，熊瞎子开口：“拼。我打头阵，老六你护住左翼。孙豹，你的兵在沟中间设伏。把所有的火油和箭都集中起来，沟里暗，我们的箭他们看不见。先射马，后射人。”

“好。”孙豹咬牙点头。

“还有。”熊瞎子转过身，面向林越，“如果这一仗我们输了，我希望你把剩下的人带回铁山，不管多少。铁山不能丢。那里有炉子，有粮，有我们的根。你就是爬，也得爬回去。”

林越没有应声。他只是在黑暗中握紧了刀柄。有些话，不说比说了更有分量。熊瞎子也不再问，转身朝自己人走去。

夜更深了。月亮被云层挡住，野狼沟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林越让人把沟底最大的几块石头搬到狭窄处，又把几捆干柴横在路上。二胖带着几个腿脚灵便的小伙子爬到沟壁两边的灌木丛里，像壁虎一样贴在上面。火罐手躲在大石头后面，把剩下的十几个火罐码在脚边。

“等我的号令。”林越的声音贴着地面传开。每个人都在黑暗中点了一下头。

他们等了一个多时辰，沟口的敌人动了。

公国的骑兵等得急躁了。大概他们以为北境自卫团已经死伤过半，蜷在沟里不敢露头，只需一个冲锋就能解决。林越听到了马蹄踏入沟口碎石的声音，接着是越来越近的蹄声和甲叶摩擦声。来了，而且不少。他闭上眼睛听，至少有百十骑。马蹄声在沟道里被两边的山壁放得很大，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脏上。

“让前面的人过去。”林越低语。

他放弃了沟口的第一道窄口，让敌人再深入一些。公国骑兵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往里走。火把把他们的脸照得惨白，也把沟壁上嶙峋的岩石映得如同鬼影。林越伏在暗处，看着他们一步一步走进预设的伏击圈。

等第一匹马踏过横在路上的那捆干柴时，林越的刀鞘重重敲在岩石上：“打！”

头顶上，二胖和几个投手同时扔下火罐。燃烧的草油和硫磺在空中划出十几道炽亮的弧线，砸在骑兵中间。马受惊，人惨呼，火把掉落在地，点燃了路上那些干柴。火舌一下子窜起来，把整条窄沟照得通红。

“射！”熊瞎子的声音从沟壁另一侧传来。几十支箭从两边的高处飞下来，像雨点一样落在火光中的人马身上。骑兵挤成一团，想往前冲，前面的路被火焰和乱石堵住。想调头，后面的马又撞上来。人和马在狭窄的沟道里挤成了肉堆，尖叫声震耳欲聋。

“杀下去！”林越一声令下，带着刀手从埋伏处跃出。熊六从左侧冲下，孙豹带人从后面堵住退路。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照亮了那些北境兵脸上狰狞的、带着血和汗的表情。

这一波冲进去的公国骑兵，几乎一个都没跑出去。沟道太窄，马匹根本转不过身。北境自卫团的人像楔子一样插进去，刀光在火光中左右翻飞。有人被撞倒，有人被马蹄踩断了腿，但没有一个人停手。林越在混战中又被砍了两刀，一刀在左肩，一刀在右肋。他像没有痛觉一样，反手把砍他的那个骑兵拖下马，用熊瞎子送的那柄军刺扎穿了对方的喉咙。

火光里，熊瞎子站在沟壁半腰，用拐杖猛击着一个想爬上来的公国骑兵。那骑兵被他戳中眼睛，惨叫着滚下去。老人几乎没动地方，像一尊守在绝壁上的老神，把所有想从侧面爬上来的人都砸了下去。

“熊老将军——！”林越从沟底抬头喊了一声。熊瞎子朝他挥了挥手，那动作出奇地轻松，像是让他别管。

但林越还是看到，熊瞎子侧腰上插着一支箭。箭杆在火光中一晃一晃，像根刺眼的刺。

“给我往上冲！把沟口给我堵死！”林越吼着，往沟口方向杀去。孙豹的人已经杀到了沟口边，正和外面冲进来的第二批敌人绞在一起。公国的兵不死心，要往里继续填人。蛮族的箭手在沟外往天上抛射，飞矢越过沟壁，落下时密密麻麻，像从天上泼下来的铁雨。

林越的盔没了，左臂被划开一道长口子，血顺着手背往下淌。他管不了。他看见沟口处一匹白马冲过来，马上那个披蓝披风的人正举着刀，朝他砍来。是公国骑兵的那个头领。林越不认识他，但看见那匹白马，就猜出他是这支骑兵的主将。

“来得好。”林越低喝一声，身子往下一缩，从白马旁边擦过，弯刀反手一撩，砍在马的前腿上。马嘶人立，那主将一刀砍空，差点被甩下去。林越抓住机会，猛然跃起，扑上去把那人从马上拽了下来。

两人滚进沟边的碎石里。林越的刀掉了，他索性用拳头，用膝盖，用额头，疯狂地往那人脸上、胸口砸。那主将也是个狠角色，中了不知多少拳，居然还能抽出一把短刀，往林越的肋间刺。林越用手臂死死挡了一下，刀锋没入肌肉，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也就在那一瞬，二胖从旁边扑过来，一石头砸在那人后脑上。

公国主将身子一软，不动了。

林越喘着粗气，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头顶是野狼沟窄窄的天空，黑沉沉的，没有一颗星。喊杀声、马蹄声、惨叫声还在继续。但他听不太清了，耳膜像被什么东西塞住，只剩一阵阵嗡鸣。

天快亮的时候，沟里终于安静了。公国和蛮族的联军退了。他们没把沟打下来，反而在夜战中折了数百人，连骑兵主将都被打死了。剩下的蛮族和公国兵各自后撤，在沟外三里处重新扎营，不敢再贸然进攻。

北境自卫团活下来的，不到两百五十人。几乎人人带伤。

熊瞎子被抬下来的时候，还有气。他侧腰的箭插得很深，血把整件旧袍子都浸透了。老周和霍小婉剪开他的衣服时，手都在抖。熊瞎子却还清醒，睁着那双没有眼珠的眼睛，问了一句：“赢了没有？”

“赢了半局。”林越半跪在他身边，声音干得像沙，“他们暂时退了。但明天还会再来。”

熊瞎子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半局也行。总比我当年强。”

他喘了几口气，忽然抬手，似乎想摸一摸林越的脸。林越俯下身，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肩上。熊瞎子拍了拍他，力气很小，但每一下都很重。

“林越，我可能看不到你把黑石镇拿回来了。”他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沟里的枯草，“但你记住，铁山出来的兵，不跪公国，不跪蛮族。要跪，只跪自己心里那口气。”

林越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天光从沟口照进来，照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也照在熊瞎子逐渐安静下去的脸上。老人最后保持着一个很平静的姿势，像只是睡着了。

熊六从人群里走出来，跪在熊瞎子身边，用仅有的一只手抹了一下脸。他没哭。但林越看见他的肩膀在发抖，像一座随时会塌下来的山。

林越慢慢站起来。伤口还在流血，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没倒。他抬起头，看着沟外灰蓝色的天，忽然说了一句话。

“把火把都点起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把火把都点起来，朝北边扔。有多少扔多少。我要让外面的人看见，我们还在。野狼沟是他们的坟，也是我们的墙。”林越说。

一支支火把被点起来，朝沟外扔去。那些火把落在旷野上，像一颗颗不肯熄灭的星星，在北风里熊熊燃烧。林越站在火光中，浑身是血，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

“北境自卫团——”他举起刀，声音嘶哑却如雷。

“在！”两三百条嗓子同时吼出来，震得沟壁嗡嗡回响。

“随我，杀出去！”

火把的光照亮了每一张血污的脸。那不仅是在野狼沟的谷口，更像是在整个北境最黑暗的夜里，突然竖起了一面燃烧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