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关门洞大开,死寂吞人。整座雄关无门、无锁、无遮拦,三年天灾倾覆,早已废去所有人工壁垒,只剩黝黑深邃的门洞,如凶兽敞开的喉口,静静等待所有踏关入局之人。
全军轻装列阵,摒尽杀伐戾气、敛尽周身气血,以静定之心、沉稳步履,缓缓踏入关内。
一步入隘,天地骤变。关外尚且余有天光、可辨明暗,关内却是永夜沉昏、不见天日。
头顶关楼穹顶被地脉震裂的巨石层层封堵,残垣断壁交错叠压,彻底隔绝外界天光。
满目灰黑,四野沉暗,唯有空气中浮动的细碎毒尘,在微弱的气机摩擦里,泛出点点幽微暗沉的灰光。无风、无声、无生灵气息,连此前关外连绵不绝的地脉嗡鸣、瘴雾翻涌,也都消失无踪。极致的静,死寂的空,压得人胸腔发闷、心神发悬。
“全员稳住心神,切忌慌神、切忌躁动。”陈野低声传令,声音压得极轻,在空旷死寂的关内官道缓缓传开,“关内无声,不是无变,是灾眼敛息、地脉藏锋。越是死寂,暗藏的反噬之力越是磅礴。”
众人依令稳步前行,阵型紧凑规整,步步为营,寸寸推进。
入关官道宽阔平整,是昔日戍边大军的主通道,只是三年灾变,早已满目疮痍,青石路面布满蛛网般的细密裂纹,裂纹深处凝着漆黑如墨的毒垢,经年不化,触之生寒。
道路两侧的营房、驿站、戍楼已坍塌过半,断梁朽木斜插土中,砖瓦碎砾铺满遍地。随处可见锈蚀破碎的甲片、朽烂断折的矛杆、风化殆尽的戍边军旗残布,皆是三年前灾变骤临时,来不及撤离埋骨关中的戍边将士遗物。
一砖一瓦皆旧迹,一草一砾尽沧桑。曾经铁血戍关、守土护民的雄关要塞沦为天灾炼狱、死寂坟场。
沈孤鸿缓步中行,目光扫过两侧残破遗迹,语声低沉苍凉:“三年之前,这里亦是甲兵林立、军旗烈烈、烟火不息。一朝地脉倾覆,山河倒逆,万千戍边将士葬于关底。”
乱世最残酷的从不是兵戈纷争、敌我厮杀,是天地无情、天道无择、众生无别。无论忠良奸邪、军人百姓、善恶贵贱,天灾降临,一律吞灭、一律掩埋、一律归零。
队伍缓缓深入关内腹地。越往内走,路面裂纹越密、毒垢越厚、空气越是滞重冰冷。脚下青石不再坚硬,隐隐发软、发黏,像是被地底瘴毒常年浸泡、腐蚀变质,连金石硬石都失了本真质地。
“脚下地脉不对劲。”赵山驻足低察,手指轻触路面裂纹黑垢,瞬时指尖发麻、一股极阴寒的毒气顺着指尖肌理悄然窜入经脉。他立刻收指压脉,沉声警示,“表层土石已被瘴毒浸透,地脉气机正在缓缓流动、悄然换位。我们每前进一步,脚下山河格局都在细微偏移。”
全员心头骤紧,人走路上,路随脉移。这意味着关内无固定路径、无恒定地势、无安全死角,此刻安稳的立足之地,下一息或许就是地裂深渊、毒泉裂口。
绝境无定数,凶险随时生。
陈野眸光沉凛,即刻调整阵型节奏:“暗卒三分队!分左、右、前三线探路!离地三尺探查地脉波动,实时报位,不许漏任何一丝异动!大军缓步跟进,脚不重踏、步不重行!”
十三玄甲残卒即刻分散,三道暗影贴着断壁残垣悄然掠出。身形轻盈、落地无声,三尺低空巡探四方,精准捕捉地底每一缕气机震颤、每一寸地脉偏移。
片刻探路,左线暗卒即刻传回警示:“左侧营房地底虚空!地脉中空,暗藏裂穴!气机紊乱,毒气压盛,下方有大规模瘴毒积存!”
众人侧目望去,左侧看似平整的断垣空地,肉眼毫无异样。唯有久经沙场、敏觉过人的暗卒,能探知地底暗藏的虚空危局。寻常士卒踏足其上,必然瞬间陷落、坠入毒穴、尸骨无存。
“绕行左区,全线靠右推进。”陈野当机立断,规避暗藏死地,领着队伍沿右侧官道稳步深入。
一路行来,诡秘异象层层浮现。前方官道正中,赫然横亘一道半丈宽的地裂沟壑。裂口漆黑幽深,不见底、不见光、不见尽头,丝丝缕缕的紫黑瘴气从裂底缓缓升腾,不翻涌、不狂暴,却浓稠凝实、缠而不散。最诡异的是,裂口两侧的土石正在缓慢合拢、挤压、摩擦,无声无息,肉眼难辨,却实实在在发生着地脉蠕动。
“地脉在自我归位?”一名边军将士低声惊疑。
“不是归位。”陈野摇头,目光穿透幽暗,看透地脉本质,“是错位叠加、紊乱聚合。整条落雁关地脉,三年来始终处于错乱蠕动状态,时而开裂、时而合拢、时而偏移、时而对冲。我们所见的细微蠕动,只是表层假象,真正的地脉大乱、灾眼凶变,藏在山腹最深处。”
眼前沟壑只是天灾最微不足道的皮毛,真正的致命危局尚未现世。
队伍贴着沟壑边缘谨慎绕行,不敢触碰分毫裂口瘴气。
可即便远远避开,周遭弥漫的沉滞疫气,依旧无孔不入。众人体表压制的毒纹,隐隐再度发烫、泛黑、躁动不安。体内平稳的气血被紊乱地脉气机牵引,再度泛起滞涩翻涌之感。连阵心两个孩童,都轻轻蹙起眉头,小手攥紧衣摆,显然已然察觉到周遭无处不在的阴冷恶意。
沈孤鸿压下喉间泛起的腥甜,轻声提醒:“全员闭神守脉,勿观异象、勿探奇声、勿随地脉气机浮动。此地地脉乱人心、瘴气乱神魂,心神稍失,便会被灾根气机同化永坠沉渊。”
天灾最可怖的杀招,从不是瞬间吞人的毒浪地裂,是潜移默化、同化神魂、磨灭人心,让踏关之人慢慢丧失神智、丧失本心、丧失人性,最终沦为灾渊的一部分,永世沉沦黑暗。
再往前推进数百步,关内前半段坍塌营房、官道尽数走过,视野豁然开阔。
抵达落雁关中腹演武场,昔日千军列阵、铁血练兵、声势浩荡的开阔校场,此刻彻底沦为人间诡域。整片演武场地面,布满纵横交错的巨型地裂,无数大小裂口遍布全场,密密麻麻、深浅不一,如大地溃烂的无数伤口,每一道裂口都在缓缓吞吐紫黑瘴气。无数缕毒雾升空、交织、缠绕、汇聚,在演武场上空凝结成一层悬浮流转的黑雾穹顶。
黑雾缓慢盘旋、蠕动、变幻,隐隐勾勒出一幅狰狞可怖的轮廓,似兽非兽、似影非影、似虚似实。不是实体魔物,是三年地脉凶气、万千冤魂戾气、漫天瘴毒浊气汇聚而成的灾相虚影。无声悬浮、沉沉俯瞰,镇压整片古关腹地。
“灾眼外相现世了。”陈野驻足止步,眸光灼灼,直视上空流转的黑雾虚影,字字沉定,“这便是落雁天灾,最原始的凶根气象。地脉逆乱而生凶,山河倾覆而成灾。无灵无智,却吞尽西土生机、锁尽万里清平。”
全军将士齐齐屏息,心底升起一股源自本能的森寒。
关外瘴雾滔天,尚且是有形可挡的杀机。此刻眼前无形无相、悬浮穹顶的灾相,却是镇压心神、磨灭意志、同化万物的天道威压。
凡人血肉,直面天灾本相,渺小、卑微、无力,却又倔强、挺拔、不肯折腰。
将官握紧手中兵刃,指尖微颤,却身姿如钢:“三年庙堂避祸、三年边关封途、三年万民埋骨,今日我等入关,终见祸源真容。纵使天道压顶、灾相在前,亦要逆脉破劫、定镇山河!”
无人退缩,无人动摇。一路血战荒途、硬抗瘴雾滔天、踏尽绝境死地,走到此处,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陈野抬眸,穿透上空黑雾灾相,望向演武场尽头、直通后山腹的幽暗隧口。
那是落雁关山腹核心,是地脉主脉错位的根源,是漫天瘴疫的终极灾眼,终局核心,近在咫尺。
“全员整阵,摒弃杂念。过演武场,入山腹主脉。今日以人心正定,镇乱世地脉。以我辈丹心,平万古天殃。”
沉暗古关,黑雾盘旋。逆劫众人,踏过遍地地裂、满目灾相,毅然朝着最深、最暗、最险的山腹沉渊,稳步挺进。
古关藏千诡,沉渊镇天殃。
丹心穿黑雾,一脚踏穹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