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海滔天,巨浪拍打着真实的海岸。
但在师徒四人面前,海水真实地分开了道路,露出海底一片真实的、连绵不绝的悬崖峭壁。
那里没有水,只有望不到边际的、连绵不绝的山脉。
暮色漫过连绵山脊,晚风卷着松涛掠过耳畔。
师徒四人沿着碎石山路缓步西行,衣摆沾着草屑尘土,周身依旧寻不到半分仙力波动。
爱丽丝奇境里磨去的不只是傲气,还有刻在骨血里的本能依赖。
换作从前,孙悟空早一个筋斗云探完百里山路,可如今他走在队伍最前,步速沉稳,目光扫过两侧岩壁树丛,耳尖微动辨着风声虫鸣,全凭凡人的眼耳体察周遭异动。
只是每迈出一步,左膝的旧伤便传来一阵钻心的涩响——那是红心城堡地砖上磕出来的裂痕,每逢阴冷天气便像有无数细针在骨髓里搅动。
这疼,不再是五行山下的麻木,而是刻在骨头里的清醒:他不再是那个踩着筋斗云、无拘无束的齐天大圣,而是一个拖着残躯、护着师长的行者。
他刻意将重心压在右腿,虎皮裙下那条伤腿的轻微跛态,被宽大的裙摆遮得严严实实,连八戒都没瞧出来。
手中没有那根曾搅动天河的金箍棒——那棒已随红心城堡的誓言沉入深渊——此刻他握着的,只是一根折自山野的枣木长棍。棍梢被他用碎石打磨得光滑锋锐,虽无神力加持,却比以往任何兵器都沉:这沉,是凡人的分量,是护持的重量。
“猴哥,咱们走了快一天了,连口热斋饭都没捞着,这法力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猪八戒扛着那根形同废铁的九齿钉耙,肚子咕咕直叫,脚步越拖越慢,“总不能一路都当凡人走下去吧,那走到西天得猴年马月去。”
沙僧扶着唐僧的白马,低声接话:“二师兄稍安勿躁,既在副本之中,自有规则定数。如今我们凡躯肉胎,谨慎行路才是上策。”
唐僧坐在马背上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前方悟空的背影上,眼底满是欣慰。
三载灵山岁月,他见惯了这徒弟跳脱桀骜的模样,反倒如今这般沉敛行事,更让他觉得真切。
几人正说着,山道前方忽然传来跌撞的哭喊声。只见三四户村民拖家带口,背着包袱仓皇奔逃,有妇人怀里抱着啼哭的幼童,
老汉肩上扛着少量家当,个个面色惨白,像是身后有恶鬼追着。
“老人家,何事如此惊慌?” 唐僧连忙勒住白马,出声询问。
领头的老汉喘着粗气,见是一行行脚僧人,忙摆手急道:“长老快往回走!前面黑风岭出了山魈!那妖物能化成人形骗人,专吃过路行人,村里十几个猎户上山除妖,连尸骨都没回来!再往前走,就是送命啊!”
猪八戒一听有妖,当即往后缩了半步,嘟囔道:“师父,你看,我说绕路吧。咱们现在手无寸铁,法力全无,兵器全扔到那红心城堡的深渊出了,遇上妖怪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唐僧眉头紧锁,慈悲心起:“山魈为祸乡里,百姓流离失所,我等既撞见了,岂能袖手旁观?”
“可我们如今……” 沙僧话音顿住,看向身前的孙悟空。
换作往日,这猴子早提着棍子杀奔妖洞去了,可此刻他却靠着岩壁站定,指尖轻轻叩着枣木棍,目光沉沉,半晌才开口问那老汉:“那山魈一般何时出没?化形多是甚么模样?可有什么怕的东西?”
老汉一愣,没料到这毛脸和尚不问能不能打,先问底细,忙如实答道:
“多在黄昏入夜出来,常化作落单的老人、孩童骗路人近身。怕火!
寻常火光它不惧,但浓烟烈火能挡它一挡,只是那妖物速度太快,我们根本近不了身。”
老汉喘着粗气补充道,“那厮的眼睛……通体漆黑,像那天河底下的死水,又像红心城堡里那些扑克牌士兵的眼窝,看着人心发慌。”
悟空点头,指尖在岩壁上轻轻划了几道线,寥寥数笔便勾出山路地形。
他抬眼扫过师弟三人,语气平静,不带半分焦躁:
“沙僧,你带村民去前面那座山神庙落脚,把庙门加固,庙后堆上干柴干草,备好火把。
庙前的土路挖两道浅沟,拉上麻绳绊索,记住,索子要埋在草里,离地面半尺高。”
“八戒,你去包袱里取件最体面的僧衣穿上,揣上师父的紫金钵盂,装作赶路的富商,沿着山路慢慢往前走,故意露出行踪,引那山魈现身。
记住,只许跑不许停,它追你就往山神庙方向引,连回头硬拼。”
“师父留在庙中,由村民护着,无论外面什么动静,都不揭开门出来。”
一连串吩咐条理清晰,分工明确,全然没有往日一言不合就开打莽撞。
猪八戒听得瞪圆了眼,下意识反驳:“凭啥让俺老猪去当诱饵?要去你去!”
悟空没骂他,也没瞪眼,只是淡淡道:“你身形富态,揣着钵盂最像有钱的客商,山魈最贪财嗜食,你出马最易上钩。事成之后,村民带来的素饼油糕,全归你。”
猪八戒眼睛一亮,当即拍着胸脯应下:“成交!不就是引个妖怪嘛,俺老猪最擅长跑路!”
沙僧也立刻领命,带着村民往山神庙方向去布置。唐僧望着悟空有条不紊的模样,轻声道:“悟空,你自己多加小心。”
“师父放心。” 悟空掂了掂手中的枣木棍,转身没入路旁的密林,“这妖物有妖力,我们没有,硬拼必死。它靠诡计吃人,咱们就以诡计还回去。”
虚空之上,弹幕早已刷成一片:
【以前:妖怪在哪?吃俺一棒!现在:妖怪怕啥?怎么设套?】
【没了金箍棒,反倒有了脑子!这才是真·斗战胜佛!】
【心疼猴哥,以前一棒扫平,现在得靠八戒跑路……但这战术,稳!】
【这哪是智退妖魔,这是把“凡人”的智慧磨成了刀啊!】
我悬在星河之后,指尖划过副本数据面板,看着林间那个借着树影掩藏身形、不断调整伏击位置的身影,眸光微动。
昔日他闯龙宫、闹地府、反天庭,靠的是天生神力、不死金身、如意神兵,从来都是以力破巧,以强压弱。
可如今,枣木棍代替了金箍棒,观察力代替了火眼金睛,隐忍算计代替了横冲直撞。
傲气碎了,锋芒藏了,可那股护住旁人的担当,反倒比从前更沉、更稳。
他摸了摸耳后那片紫薇花瓣,干枯的触感依旧。
从前他靠棒子“打”出一条路,如今他靠脑子“算”出一条路。
路不同,但护着身后这三人的心,从未变过。这枣木棍虽轻,压在肩上的,却是实实在在的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