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孙平的鬼胎
书名:靖安奇案录 作者:小李家书 本章字数:2748字 发布时间:2026-08-19

第19章 孙平的鬼胎


东市永丰号的后院逼仄,两间矮房挤在米仓和厕所之间,中间只留了条三尺宽的过道。沈渡找到孙平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洗脸,水盆里的倒影映着一张浮肿的脸,眼袋青黑,嘴角下垂,跟前些日在丰穗行叉着腰说话的精明掌柜判若两人。


孙平看见沈渡,手里的布巾顿了一下,又继续擦脸,声音闷闷的:"沈先生找我?"


"你扳指呢?"


孙平把布巾搭在水盆边上,站起来,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丢了。好几天前就丢了。"


"丢在哪儿了?"


"不知道。我在铺子里算账,一低头就不见了。翻遍了柜台都没找着,兴许是掉在哪个送货的麻袋里了。"孙平往后退了半步,靠在门上,"沈先生怎么想起问这个?"


沈渡从怀里掏出那两半碎扳指,搁在水盆旁边的石台子上:"我找到它了。"


孙平看了一眼,脸色没变,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碎了啊。可惜了,那是我爷爷传下来的。"


"在陈永年的卧房地板上。"


孙平的表情僵了那么一瞬,很快又挤出一个笑:"陈永年?清平坊那个开粮行的?我去都没去过他家,扳指怎么会在那儿。"


"那扳指碎成两半,一半在床脚,一半在桌子腿旁边。中间隔了三步远,像是被人从手里甩出去踩碎的。"沈渡看着他的眼睛,"孙平,你最后一次见陈永年,是什么时候?"


孙平的下巴收紧了一瞬,他没说话,低头擦了擦自己的手。


"柳生死在破庙那天晚上,你说你在赌坊。"沈渡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臂的距离,"赌坊的掌柜查过了,你那天酉时进的赌坊,戌时三刻还在牌桌上。可亥时一刻人就不见了,有人说你去茅房,一去半个时辰。半个时辰,足够从东市走到城南的破庙了。"


孙平的呼吸重了几分。他往旁边侧了侧,躲开沈渡的视线:"我去茅房蹲了一会儿,那个时辰赌坊人多,要排队。"


"排队要排半个时辰?"


"我蹲完了又去街口买了碗馄饨吃,回来就接着赌了。"


沈渡没急着拆穿他,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片东西。半张烧剩的纸钱,边沿焦黑,中间还残着"往生"两个字,纸面被炭火燎得卷起了边。他把纸钱摊在孙平面前:"破庙里找到的,压在那张倒翻的书桌底下。有人杀完人之后烧了纸钱,没烧完,火灭了,留下这半张。你猜上头能查到谁的手印?"


孙平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的目光从纸钱上移开,两只手背到身后去,指头在背后互相抠着。


"你袖口上那片,是火星烫的吧?"沈渡低头看了一眼孙平的左袖口,一块指甲盖大的焦痕,边缘发黄,中间露出破洞,"你烧纸的时候火星溅上去了。那纸钱本来是要烧给柳生超度的,你怕他冤魂不散,对不对?"


孙平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靠在门上,两只手从背后拿出来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弯了的竹竿。


"我……我是去过庙里。"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得像是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但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吊在房梁上,脚底下书箱翻了,人已经硬了。"


"你去干什么?"


"柳生之前找过我。"孙平垂下头,"他说他手里有我的把柄,让我给他拿二两银子,他就不往外说。我那天在赌坊输了钱,心里憋闷,就想去找他理论。我走到庙门口的时候,看见一辆马车停在坡底下,车辕上挂着灯笼,写着'陈'字。我认出来那是陈永年家的马车,我就没敢靠近,躲在后头的草丛里看。"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陈永年家的管家从庙里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身后跟着一个抬麻袋的小厮。他们上了马车走了。我等了一会儿才进庙,进去就看见柳生吊在上头,人已经死透了。"


"你进去的时候,柳生的靴子在不在脚上?"


孙平愣了一下:"在啊。他穿着一双青面靴子。"


"你进去之后干了什么?"


孙平的声音更小了:"我吓了一跳,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我看见地上有半张纸,是柳生账册里撕下来的,上头写着我的名字和那个数目。我把纸拿走了。我……我还把书箱弄翻了,想让人看着像是他自己吊死的。"


"纸呢?"


"烧了。我用火折子烧的,就在庙门口的土坡上。纸灰扬了,就留下手上这片烫痕。"


沈渡看着他:"你烧纸的时候,有没有注意那纸是什么颜色的?"


孙平抬起头,一脸茫然:"就是白的,记账的那种纸。"


"你烧的是账册的纸页,不是纸钱?"


孙平张了张嘴,慢慢点了下头。


沈渡把手里的半张纸钱收了回去。那是他故意拿出来诈孙平的。破庙里根本没有纸钱,他只是看见孙平袖口上的烫痕,猜了个七八分,就拿半张普通的烧纸来试探。孙平一慌,就认了。


"你进去的时候,柳生身上有没有酒味?"


孙平摇头:"我没敢凑近。就远远看了一眼。"


"他靴子上的泥呢?是干是湿?"


孙平努力回忆了一下:"干的……靴帮都是灰,破庙里尘土大,落了一层。"


沈渡心里有了数。柳生如果是亥时之前被杀,靴帮上的灰是后来落上去的。如果吊上去的时候人还是温的,靴帮上不可能落了那么厚一层灰。老周验过了,人是被人灌酒勒死后才挂上去的。孙平去的时候人已经硬了,灰都落了一层,说明柳生早就死了。


孙平说看见陈家的马车从庙外离开。他到这个节点上没必要说谎,因为他说的是自己见过人死的样子,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的恐惧是真的,那种被人吓破胆之后的后怕,装不出来。


"管家长什么样?"


孙平咽了口唾沫:"瘦高个,五十来岁,下巴上有一撮黑胡子。他提的那盏灯笼是白纸的,上头写了个'陈'字,跟马车上的灯笼一样。"


沈渡把碎扳指从石台子上收回来,揣进怀里。孙平靠在门上,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囊,慢慢滑到地上坐着,抬头看着他:"沈先生,我真没杀人。我就是去看了那一眼,拿了一张纸烧了,别的什么都没干。"


沈渡低头看着他,没说话。他转身走出永丰号后院的时候,日头正晒着天井里的米席子,粳米晒得发白,一股暖烘烘的粮食味儿飘过来。清平坊的巷子里还是老样子,卖馄饨的推车从街口过去,铜勺碰着锅沿叮当响了一声。


那个从陈永年家马车上下来的管家,瘦高个,五十来岁,下巴上一撮黑胡子。沈渡把这个长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跟所有他见过的人对比。棺材铺的刘一手、染坊的刘老板、丰穗行的赵四、吴先生、张书生、赵小荷、陈老爷子、陈永年……


他停了一下,脚步忽然快了几分。


陈老爷子说陈春娘是他兄长的闺女。陈春娘的娘家,在城外开过粮行,后来盘出去了。陈家的管家,姓什么?


沈渡走到大兴府门口的时候,天色暗了下来。他推门进去,大堂里点着灯,顾明远正在案后翻卷宗,抬头看见他就放下笔。


"查陈永年家那个管家。"沈渡说,"瘦高个,五十来岁,下巴上有一撮黑胡子。查查他的名字,以前在哪儿干过。"


顾明远翻了一本簿子出来:"陈家的人口册子上我记得有。陈永年的管家,叫陈福,原先是陈春娘她爹旧粮行里的账房,后来铺子盘了,就跟了陈家。"


陈春娘她爹的旧账房。


沈渡站在灯底下,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陈春娘、刘一手、柳生、张书生、赵小荷、孙平、陈永年,所有的人都被一根线牵着,线头从陈春娘她爹的旧粮行开始往外长。那个"贵人"先挑了陈家的女儿放进柳家当妾,又把粮行旧人安在陈家当管家,然后一步步让这些人互相咬起来。


一本《靖安律疏》躺在清平坊的旧桌上,翻开的那一页,墨迹未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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