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最后一个晚自习
晚自习铃响之前，班长举着手机在讲台上喊："下楼！操场集合！拍毕业照！"
教室里炸了。有人把卷子一推跑出去，有人对着镜子整理刘海，有人抠校服上的油渍抠了半天放弃了。陈硕把书包往桌上一扔，从兜里摸出把梳子开始梳他那几根竖着的头发。
"你梳什么？你头发又没塌。"苏漾撑着拐杖站起来。
"拍毕业照！这辈子就一次！"陈硕梳了三下把梳子塞回去，"你那头发也拢拢，前面那撮都挡眼睛了。"
苏漾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没抹开。
操场台阶前排了五层人。周老师在前面指挥："按身高站！矮的前面高的后面——陈硕你往后面站！"
"我后面看不到我脸——"
"你站后面一样看到。"顾小雨推了他一把。陈硕被塞到第二排中间，两边各挤了一个高个男生，把他夹得像块夹心饼干。
小满站第三排边上。左手边空着一个位置，苏漾正从最后一排跳下来往她这边走。他拐杖点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蹦，头发还是乱的，校服拉链拉到一半没拉完。
"让个位置。"他挤到小满旁边，把拐杖搁在脚边地上。他比她高了半个头，站到她旁边之后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两拳的距离。
班长退到台阶下面举起手机。"看镜头——三、二——"
"等等！"陈硕从第二排踮脚举手，"我头发又塌了——"
"拍了！"
"咔嚓。"
画面定格在那个瞬间。陈硕踮着脚尖，苏漾的拐杖歪在地面上，顾小雨的表情板正但嘴角的弧线绷不住了，小满站在苏漾旁边，校服袖口露出来的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银色的拉环，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拍了三次。第三张的时候陈硕放弃了整理头发，苏漾终于把拐杖立正了，顾小雨的嘴角彻底弯了上来，小满的左手插进了兜里。
人群散开之后各自回教室。小满走在倒数第二排，台阶上人多挤着走不快。她感觉到有人从后面贴上来，肩膀被碰了一下。
她偏头。唐雅从她旁边经过，脚步比平时快，没有停。但经过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塞进了小满校服侧兜里。很小的触感，像一颗硬糖滚进了布兜底。
唐雅没看她，快步往前走进了人群。小满伸手进兜摸了一下——硬的，圆形，糖纸裹着。她捏出来看了一眼，一颗薄荷糖，白色糖纸，包装上印着绿色的小字。跟陈硕妈妈给的那种不一样，这包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淡绿色的糖体。
她攥着那颗糖走回教室。
苏漾已经坐回位子上了，拐杖靠在桌边。他看见她捏着一颗糖回来，没问。陈硕从前排转过来看了一眼。"你哪来的糖？"
"……唐雅给的。"
陈硕的嘴张开了合不上。"她？给你？"
"嗯。她说'加油'。"
"她说的？"
"嗯。"
陈硕趴在椅背上沉默了两秒。"……她是不是转性了？"
小满把糖放进笔袋。没有剥开吃。她把拉链拉好，笔袋搁在画本旁边。薄荷糖躺在里面，白色糖纸跟铅芯盒挨着。
顾小雨从旁边经过，看见她往笔袋里放糖的动作。她没停，但路过的时候头偏了一下，目光落了一秒就移开了。
最后一个晚自习没有上课。周老师把剩下半节课留给大家自由复习，但教室里没人复习。有人在传同学录，有人在互相校服上签名，有人把三年的错题本翻出来拍照留念。陈硕在往苏漾的拐杖上贴贴纸——画着鸡腿图案的，不知道从哪撕来的。
苏漾看着他贴。"你贴我拐杖上干嘛？"
"纪念。以后你老了看到这个拐杖，想起初三。"
"我三十岁就用这根拐杖？"
"万一呢。"
"你——"
苏漾伸手去揭贴纸，陈硕护着拐杖不让他碰，俩人在座位之间扭成一团。顾小雨在旁边把同学录翻了一页，在上面写了"祝以后别做错受力分析"。
小满坐着没动。她把画本翻开到最新一页，画了今天的操场台阶——五层人群，老师在前面挥手，班长举着手机。第三排边上站了两个人，一个矮一点一个高一点，高个儿脚边靠着一根棍子。
她把所有人的脸画成了简单的圆圈，只在第三排那两个人的脸上加了表情——一个嘴角平的但眼睛弯着，一个嘴角歪的。
画完之后她在右下角写："初三最后一个晚自习。唐雅给了一颗薄荷糖。苏漾的拐杖被贴了鸡腿。"
合上画本的时候，笔袋里的薄荷糖滚了一下碰到金属拉链头，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她没有拿出来吃，只是把笔袋竖着放好，让那颗糖安静地待在角里。
下课铃响。周老师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她转过身扫了一圈教室——空了大半的书桌、墙上贴的倒计时牌还剩一个"5"、"三载同窗"的横幅被扯歪了一角。她伸手把横幅重新拉直了。
"同学们，"她开口又停了一下，"回去好好休息。后天考场见。"
教室里有人鼓掌，有人喊"周老师再见"，有人站起来把剩下的半包辣条分给前后桌。人群往门口涌的时候，陈硕帮苏漾拎拐杖，顾小雨抱着计划本站起来，小满跟在后面往外走。
经过讲台的时候，周老师叫住她。"林小满。"
"嗯？"
"你数学从42到58。虽然这次掉了三分，"周老师推了一下眼镜，"但下次会回来的。我看了你的错题本，最后两道大题的解法是对的，只是计算中间跳了一步。"
"……您看了我错题本？"
"晚自习前翻的。你们组那个顾小雨写的批注太清楚了，我顺带看了一眼。"周老师笑了一下，"后天好好考。"
"嗯。"
小满走出教室门。走廊里灯亮着，学生们三三两两往校门口走。她看见前面苏漾和陈硕正在争执拐杖该拿哪只手，顾小雨走在他们前面半步头也不回。她快走两步跟上去。
唐雅站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她背对着人群，正在系校服鞋带。小满经过她旁边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拍。唐雅没有抬头，但她系鞋带的手指动了一下——左手做了个捏拳的动作，在膝盖旁边轻轻握了一下。
"加油。"小满说。
唐雅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她系完鞋带站起来，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走了三步之后她的右手抬了一下，背对着人群晃了晃，像赶走一只蚊子，也像打了个招呼。
小满继续往前走。左手插在校服兜里，无名指上的拉环还戴着。笔袋里的薄荷糖贴着铅芯盒，在拉链里侧挨着画本封面的边角。
操场上有人在喊"毕业快乐"。风把那个声音吹散了一半，剩下一半落在路灯底下，滚了两滚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