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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和离当日,顺便弄死男主【系列】 作者:柳在溪 本章字数:3872字 发布时间:2026-08-18

永安十八年,深秋。


颜书义把和离书拍在洛亦澜书案上的时候,窗外的银杏正黄得刺眼。


她从将军府一路走过来,肩上落满了细碎的叶片,也不拂,就那么站着看洛亦澜从一堆奏疏里抬起头来。


“签了。”


洛亦澜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墨迹还新鲜,是她自己写的。


她的字一向潦草得不像话,可这张和离书上每一笔都端端正正,像是抄了又抄,改了又改,临到递出来的时候才终于定了稿。


“理由。”他说。


“你外头那几位红颜知己,我瞧着不顺眼。还有,你上回把我爹的军报压了三天,害他在宫里白等了一上午,这事我得跟你算总账。”


“军报是兵部的流程,我压不了。”


“你压不压得了你自己清楚。”颜书义笑了一下,嘴角弯着,眼睛却没弯。


“洛亦澜,咱们搭伙过了三年,装傻充愣这一套你就别跟我使了。签吧,体面点。”


洛亦澜拿起那张纸,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纸上的字迹干净得不像她的作风,没有一个涂改的地方,也没有一滴多余的墨。


她通常写字要蘸三回墨,写到一半还要停下来咬笔杆,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都规规矩矩,像是用尽了全部耐心。


“你要去哪儿?”他问。


“回我爹那儿。他老寒腿又犯了,我得回去看着他吃药。”


“颜老将军的药一直是你弟弟在管。”


“我弟毛手毛脚的,上回把药煎糊了还往里兑水,我爹喝了一口骂了半宿。这事你不知道?”


洛亦澜知道。


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他就在隔壁院子,隔着墙听见老将军中气十足的骂声,颜书义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来。


那个晚上他坐在书房里,听着那头的动静,手里捏着的笔半天没落下去。


“书义。”他叫她,声音很低。


“别这么叫我。”她打断他,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像平时叫他去院子里喝酒时一样。


“签了之后您得叫我颜二小姐,或者颜将军——我爹说下个月兵部给我挂个衔,不大,管着京郊两营的粮草。往后您在朝堂上见着我,该行礼行礼,该避嫌避嫌,别让人家看出来咱俩认识。”


洛亦澜看着她。


她从进来到现在,一直站在书案前面三步远的地方,那是个很讲究的距离,够得着说话,够不着伸手。


她身上穿的是出门时常穿的那件藕荷色短袄,袖口磨了一点毛边,她爹说过她好几回让她换件新的,她总说还能穿。


“三年了。”他说。


“嗯,三年了。您还记着呢?我还以为您日理万机,早把日子过糊涂了。”


“你生辰是六月十七,你爹的生辰是腊月初三,你弟弟是二月十九。你爱吃城南刘婆婆家的蜜饯,不爱吃姜,下雨天膝盖会疼——”


“行了行了。”她摆了摆手,笑意终于收了几分。


“您背这些做什么。咱俩这三年,戏台子上搭的假夫妻,您演您的痴情相公,我演我的混账娘子,台下的人瞧着热闹,台上的人心里门儿清。现在戏唱完了,该散场了。”


洛亦澜站起身。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膝盖使不上力,扶着案沿顿了一下才站直。


颜书义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你膝盖怎么了?”她问。


“老毛病,入秋就疼。”


“你的腿是夏天受的伤,跟秋天什么相干。”


“夏天的那回没好利索。”


颜书义没接话。


三个月前那场宫变,洛亦澜在勤政殿前替太子挡了一刀,伤了左腿,养了两个月才勉强能走路。


外头传的是刺客行凶,她知道的版本要多一些——那一刀原本是冲着太子侧妃去的,洛亦澜挡在前面的时候手里连把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签吧。”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之前轻了些。


“洛亦澜,你拖这一会儿也没什么用。我东西都收拾好了,马车在外头等着,我爹还等着我回去吃晚饭。”


他拿起笔。


砚台里的墨是新磨的,他习惯在批折子之前先磨墨,磨好了放着,写的时候用。


那墨浓淡正好,笔尖蘸下去,在纸面上顿了一瞬。


“你回来的那天。”他开口,笔悬在纸面上方一寸的地方。


“是在勤政殿门口。”


颜书义愣了一下。


“那天你爹带着你进宫谢恩,你走到殿门口的时候绊了一跤,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我以为你摔坏了,走近了才发现你在系鞋带。你说,殿前的青石板太滑,下回要让人换掉。然后你抬头看我,说——”


“我说,您就是新上任的洛丞相?长得还挺俊。”


洛亦澜的笔终于落了下去。


“洛亦澜”三个字写得很快,不像他的作风。他写字向来端方,一笔一划都透着朝堂上磨出来的沉敛,可那三个字落笔的时候,最后一划收得潦草,几乎拖出了纸边。


他把和离书推过来,推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那是个她伸手刚好够得着的距离,他手指松开纸边的时候指尖有一点白,按得太久了。


颜书义走过去拿。


她走到书案跟前的时候,闻到他身上的墨香里混着一点药味,是那种刚熬过不久的苦味,藏在袖口里,不凑近了闻不到。


“你换药了?”她问。


“嗯,换了一种。”


“管用吗?”


“还行。”


她拿起和离书,折了两折,放进袖子里。


那个动作做得利落又自然,像是她折过的无数张纸条,无数封家信一样。


纸角从袖口露出来一点,她伸手往里推了推,推到底了。


“那什么。”她说,站在书案前面,离他不到两步远。


“往后的路,您自己走稳当些。别什么事都往前头冲,您那身子骨又不是铁打的。太子那头要是再有麻烦,您让他自己扛一扛,别老替人挡刀。”


“你管得倒宽。”


“我不是管您。我就是——”她顿了一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往常一样懒懒散散的,只是嘴角的弧度有点僵。


“我就是觉得,您要是死了,以后谁替我压那些烂摊子。李家少爷上回见了我还瞪眼呢,您不在,我拆谁的车谁给我兜底。”


洛亦澜看着她。


日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她肩头那几片银杏叶上,金灿灿的。


她从进来到现在一直没拍掉那些叶子,大概自己都没察觉。


“我替你兜。”他说。


“您拿什么兜。您签了和离书,咱俩就没关系了。往后您再替我出头,那就是丞相大人偏袒罪臣之女,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那你别闯祸。”


“我尽量。”她笑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三步远的距离重新拉开了,她又站在了刚进门时站的那个地方。


“那我走了。您忙您的吧,案上那一摞折子我看都快堆到房梁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


步子还是那种散漫的步调,脚跟先落地,再落前掌,像是走哪儿都踩着一截看不见的田埂。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回头。


“洛亦澜。”


“嗯。”


“桃林那回,你说怕我吃亏。我一直记着。”


她停了一会儿。


门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哗地响。


她抬手拢了拢衣领,手指在领口处停了一瞬,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你这三年替我兜了多少事,我也记着。往后你遇上什么过不去的坎,就想想——”她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算了,也没什么。你那么能扛,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她推开门走出去。


廊下的银杏叶被风吹得满天都是,她踩着那些金黄的叶子往外走,背影被日光拉得长长的,瘦瘦的一道,沿着甬道一直往院子深处去。


洛亦澜站在原地。


他站了很久,久到案上的墨都干了,窗外的光从金黄变成橘红,又变成灰白。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握笔的手,指尖还留着方才按纸时压出来的印子,红红的一道,横在指腹中间。


他伸手去够案角的那碟蜜饯。


那是刘婆婆家的,她上回出门的时候顺路买的,搁在他这儿说忘了带走。


蜜饯搁了半个月,表面已经有点发硬,他拈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味散开的时候,舌尖底下泛上来一层苦。


他慢慢把蜜饯咽下去,然后把碟子收进了书案最底下的那个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半包姜糖,一颗没动过,糖纸都粘在一起了。


他用指头拨了拨,把姜糖推到蜜饯旁边,然后合上抽屉,上了锁。


门外头,颜书义坐上了回将军府的马车。


车帘子放下来的时候她靠进车壁里,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和离书,展开来看了一遍,又折好放回去。


她摸到袖口里那根柳条。


桃林那回她拿柳条拨水玩,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顺手揣兜里带回来了。


柳条已经干枯了,脆得一掰就断,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点干枯的韧皮,车窗外头的街市喧嚷隔着帘子传进来,模糊成一片嗡嗡的响声。


她闭上眼睛。


和离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京城。


茶楼酒肆里都在说,颜家那个混不吝的二小姐终于把丞相大人给休了,也不知道是丞相外头有人还是颜二小姐终于玩够了。


有人说看见颜二小姐搬回将军府的时候还哼着小调,心情很好的样子,丞相大人第二天上朝的时候脸色倒是不太好看,袖口底下像是藏着一道新鲜的伤。


没有人知道那道伤是前一天晚上他自己拿碎瓷片划的。


划在左手腕内侧,藏在袖子里,谁也看不见。


他坐在书房里等到后半夜,听到将军府那头的灯笼一盏一盏灭下去,才伸手摸到桌上那盏凉透的茶盏,用力一攥,瓷片碎在手心里。


血顺着指缝滴在案上,滴在那摞折子上面,洇开了几行字。


他拿袖子擦了擦,擦不干净,就那样放着。


第二天上朝的时候他脸色如常,该议什么议什么,该驳谁驳谁。


下朝之后太子把他叫到东宫,问他是不是跟颜家那丫头闹了什么别扭。


他说没有,夫妻之间拌两句嘴罢了,过几日就好。


太子拍了拍他的肩,说那就好。


颜家那丫头脾气是大了点,不过人还不错的,上回还给我送了只兔子。


洛亦澜说,那只兔子是王侍郎娘亲的。


太子愣了一下,说那我改天还回去。


洛亦澜说,不用了,王侍郎的娘亲上个月没了,兔子现在跟着王侍郎的小女儿,养得挺好。


太子叹了口气,说这世上的事啊,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跟兔子一样。


洛亦澜没接话。


他走出东宫的时候日头正烈,照在甬道的青石板上晃得人眼晕。


他抬手遮了一下光,袖口滑下去,露出腕上那条缠着白布的伤。


布条裹得齐整,是他自己包扎的,打了三个结,牢牢地贴着皮肉。


他放下袖子,往宫门外走。


身后头太子还在跟内侍说什么兔子的事,声音隔着两重院子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这一天,永安十八年九月初七,颜书义正式迁出了丞相府,搬回了颜家老宅。


洛亦澜下朝之后在书房里坐了半日,批了十七份折子,见了三拨客,喝了两盏冷茶,用午膳的时候把一碗羹汤打翻在案上,汤汁淌下来,浸湿了最底下那份还没批完的折子。


他拿帕子去擦,擦着擦着就在那儿停住了。


帕子按在纸上,按了很久,久到汤汁把帕子也洇透了,他才慢慢松开手,把湿透的折子抽出来放到一边,拿镇纸压住,接着批下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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