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少棠练习了一会儿刻花,因心里想着苏家的摊位,便撂下刻刀,借口说要去陶韵巷的裴家铺子走一趟。
裴天成没有阻拦,继续埋头刻花,他就不信,自己连一个黄毛丫头都不如。
离开黄堡镇,裴少棠前往陶韵巷。表面上是去裴家的铺子,实则是想看看苏家的摊位。好让柳姨娘的弟弟柳新初明白,沐瑶不在,不等于摊位没人管,免得他手脚不干净。
刚下马车来到陶韵巷口,迎面碰见黄家窑场的丁主事,主动招呼道:“丁主事,许久不见。”
丁主事也恭敬地招呼道:“裴公子比我上次见到时更显精神,真应了那句人逢喜事精神爽。”
“何来喜事一说?”
“跟苏姑娘订婚难道不是喜事?”
裴少棠微微一笑,默认了此事,随即话锋一转:“听说黄家在贵州有了商行,由丁主事负责送货,真是辛苦了。”
“得掌柜信任,辛苦是应该的。”丁主事想起在桂州遇到苏姑娘一事,忍不住说道,“苏姑娘南下寻亲,裴公子为何不一路相伴?就这么放心她一个姑娘家孤身一人跑那么远?”
裴少棠自然放心不下,日日担心忧虑,怎奈父亲阻止,他也无可奈何。
“我本已答应陪她一起南下,可后来要去华州送货,给耽搁了。也怪沐瑶太着急,不愿等我回来,搞得我在耀州天天为她担心。”
“裴公子也不必太担忧,有位萧公子陪同苏姑娘一路南下。”
听到此话,裴少棠更不放心:“丁主事又是如何知晓?”
“说来也巧,我去桂州送货,正好偶遇苏姑娘,她还给黄家商行帮了大忙。”丁主事觉得话说到此处也就够了,至于苏姑娘想跟黄家窑场合作的事还未成,没有必要在他人面前宣扬,何况事以密成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沐瑶可好?”
“看上去很不错。”
“那我就放心了。您刚提到的那位萧公子是何许人?”
“其实我不认得,跟黄家商行合作的于掌柜说,这位萧公子有雍王的令牌,南下替雍王办差,还说雍王怀疑苏耀祖被人陷害,派他去儋州了解情况。”
裴少棠更加疑惑,沐瑶明明在来信中说雍王不是好人,为何这位萧公子为了苏家的事跑去儋州替雍王办差?
“您确定没听错?”
“于掌柜是这么说的。”
“丁主事可……看得出……那位萧公子跟……跟沐瑶的关系如何?”
说句心里话,若不是苏家跟裴家联姻,丁主事还真怀疑苏姑娘跟那位萧公子关系不一般。见裴少棠一副担忧的样子,丁主事不好说出心中所想,宽慰道:“看上去只是相识而已,一同南下,互相之间有个照应,倒也正常。”
裴少棠仍旧不放心,他已没心思去看摊位,打算到苏家问一问未来的丈母娘。
女儿离开后,林婉茹每日担心不已,又无可奈何,只能在家中默默祈祷。
还好,江锦兰和徐夫人没事了常来陪她说话,慢慢地,心里宽慰了不少。
尤其是江锦兰,若晴这孩子独自一人离家前往儋州,她本应难过不已,却为了安慰林婉茹,反倒表现得格外坚强,时常笑着说:“孩子们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咱们做娘的,只能放手让她们去闯。若晴那丫头,从小就有主见,我相信她不会让自己吃亏。”
林婉茹也就更加放宽心,耐心等待女儿带着丈夫和儿子的消息归来,当然还有若晴那丫头的消息。
这日,项嬷嬷和楚儿去窑场给大伙儿做饭,还未归来,林婉茹独自收拾干净女儿的闺房,关了门来到前院,便瞅见裴少棠站在院门外,神色焦急。
“好孩子,为何站在门口不进来?”
裴少棠这才走进院内,行礼道:“婶婶好,晚辈怕唐突了婶婶,才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什么唐突不唐突的?跟到自家一样。项嬷嬷和楚儿去了窑场,家中就剩我一人,显得冷清。你来得正好,进屋,陪婶婶说说话。”
裴少棠便跟着林婉茹进了堂屋,落座后,林婉茹亲自拿起执壶给他倒了一盏茶。
“我刚煮的茶,将茶汤放在执壶里,想喝时便倒些,很方便。你尝尝,我煮的茶如何?”
裴少棠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根本没心思品茶,放下茶盏后,便说道:“婶婶,我刚在街上遇见黄家窑场的丁主事,他去桂州送货时竟然偶遇沐瑶,我便赶来将这个消息告诉婶婶。”
终于有了女儿的消息,林婉茹高兴地问:“你有没有问丁主事,沐瑶可好?”
“问了,他说沐瑶一切都好。昨日我还收到沐瑶写来的信,是从梧州来的,说明她早已离开桂州到达梧州,说不定这会儿也已离开梧州。”
“只要她好着我便放心。这孩子也真是,知道给你写信,也不知给我来封信。”
“沐瑶给我写信就是给婶婶写。”
“说得也是。沐瑶在信中都说了什么?”
裴少棠不打算将雍王的事告知林婉茹,这才想起信中提到黄若晴,还让他帮忙转告黄恪礼和江锦兰。因纠结雍王一事,竟忘了这桩要紧事,忙道:“婶婶,沐瑶在信中还提到,她已寻到黄姑娘,还说黄姑娘一切都好。昨儿看完信,因被别的事绊住,故而今日才来告诉婶婶。”
若晴安然无恙,林婉茹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双手合十念了声佛:“阿弥陀佛,老天保佑,若晴那丫头平安就好,否则我会愧疚一辈子。我这就去黄堡镇告诉黄大哥和锦兰姐姐,好让他们放心。”
“婶婶莫急,待我再去裴家窑场时,亲自去趟黄家,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监镇大人。”裴少棠担心林婉茹埋怨他昨日已收到信,为何不及时告知此事,临时编了瞎话解释道,“今日裴家的铺子事多,我还未去窑场,否则早已将消息送到监镇大人家中。”
林婉茹并未介意,笑道:“自家人,不必解释那么多。婶婶知道,你是大忙人,既要忙自家窑场的事,还要往苏家窑场跑。沐瑶走后这段时间,若没有你,真不知道窑场会成什么样。沐瑶写信的事,迟一日早一日告知都无妨,那婶婶就拜托你将好消息带给黄大哥。”
“婶婶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裴少棠来此有他更关心的事,便试探着说,“听丁主事说,跟沐瑶同行的还有一人,是来自京城的一位萧公子,身上还携带着雍王的令牌,不知婶婶可认得?”
林婉茹闻言,先想到京城萧家三郎,毕竟在苏家窑场见过他,关键是楚儿说这位萧公子看上了沐瑶。
至于雍王的令牌,也能想得通,在京城时就听说过萧远德与雍王交好,两家常有往来。萧公子能拿到雍王的令牌也不足为奇,说不定是南下替雍王办差,恰巧跟女儿相遇。
林婉茹不得不承认,听到这个消息时,她心里反倒踏实了许多。萧家世代武将出身,子弟个个身手不凡,若真是萧家三郎与沐瑶同行,这一路上倒不必过分担心女儿的安危。
可当着未来女婿的面,林婉茹不好将内心的猜测说出,只微微一笑:“一位姓萧的公子,身上还有雍王的令牌,若我没猜错应该是京城萧家的公子。可萧家公子有好几个,也不知是哪一位。身上既有雍王的令牌,应该是替雍王办差。也许这差事也在儋州,才恰巧遇见沐瑶,便一起乘船南下。”
因雍王怀疑苏耀祖被人陷害,派这位萧公子去儋州了解情况的说法,跟沐瑶来信中所说难以吻合,裴少棠便将此事隐去,继续说道:“我真后悔没有陪同沐瑶南下,若我在她身边,这会儿也不必如此担心。”
林婉茹这才发觉了裴少棠的心思,原来他是担心沐瑶与那位萧公子同行会移情别恋。便轻声安慰道:“沐瑶是我养大的闺女,我最了解她。她绝不是那类不知分寸之人,即便与萧公子同行,也定会恪守礼数,不会做出逾矩之事。你且放宽心,莫要胡思乱想。”
裴少棠听罢,面上仍挂着几分忧虑,却也点了点头:“婶婶说得是,是我多虑了。婶婶能否回忆一下,沐瑶在京城的青云馆时,京城的萧家有没有哪位公子正好也在青云馆求学?”
林婉茹当然知道萧家三郎在青云馆就读过,可见少棠一副担忧的样子,便不好照实说。
“青云馆的学子众多,萧家公子是否在其中,婶婶还真不知。好孩子,别再胡思乱想,要相信沐瑶,她跟你有婚约,绝不会做出对不起你的事。”
裴少棠听罢,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心里却仍像压着一块石头:“我相信沐瑶,可我不放心那位公子,真想现在就去找沐瑶,护她周全。”
“好孩子,你现在去找她已来不及,说不定她都快到达儋州。”
“也是。婶婶忙,我这就去趟黄堡镇,将好消息告诉监镇大人。”
看着裴少棠离去的背影,林婉茹轻轻叹了口气:“唉,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在意沐瑶。按说在意沐瑶没什么不好,可为何我高兴不起来?”
裴少棠又乘坐马车赶往黄堡镇,先将沐瑶找到黄若晴的事告知黄恪礼和江锦兰。
两人听后都松了一口气,只盼着女儿跟随沐瑶南下一路平安,至于是否能早日归来,他们已不奢望。
他们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一旦到了儋州,见到苏明朗,肯定会留在那里,要回来也是十年以后的事。两人已做好思想准备,只要人活着,平安就好。
离开监镇大人家,裴少棠又去了自家窑场,直奔属于他的坯房。
裴天成依旧在里面刻花,已刻了五六个素坯,整齐地摆在木架上。见儿子又回来,边刻边说:“怎么回来了?没去你心心念念的苏家窑场走一趟?”
裴少棠带着沉重的心情坐在他制作绞胎的青石板案边,垂着头埋怨道:“都怪父亲,若不是您阻拦我,这会儿我会陪在沐瑶身边,也不至于她一路跟一位陌生公子在一起。”
裴天成并未当回事,边刻花边批评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还不如沐瑶一个姑娘家。依我看,她的心思可不在这些男男女女的感情上,一门心思光想着如何提高刻花技艺。再瞧瞧你,自从喜欢上她,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担心这,操心那的,有什么用?说不定人家这会儿正在欣赏沿途风光,高兴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