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屋檐,姜绾已坐在马车旁的小凳上。
谢无涯蹲在车轮边检查皮扣,手指一寸寸摸过接缝处。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低垂的后颈,发尾沾了点露水。
柳如烟一大早就来了,身后跟着陆衍,手里提着三个鼓囊囊的包袱。
“这包是换洗衣裳,两套大号两套小号。”她边说边往车厢里塞,“尿布叠在最上面,别压乱了。”
陆衍一声不吭地递过去第二个包袱,里面全是药瓶和膏丸。
“第三个包是吃的。”柳如烟拍了拍,“米糊、枣泥糕、磨牙饼,连奶娘喝的汤料我都备了。”
姜绾低头笑了一下。“你比我还操心。”
“我不操心谁操心。”柳如烟瞪她一眼,又把一个小瓷瓶塞进她手里。
瓶身贴着纸条,写着“万一”两个字。
姜绾捏了捏瓶底,知道这是柳如烟私藏的保命药。
她抬头想道谢,却发现柳如烟眼眶有点红。
“早点回来。”她说,“京城没有你,朝堂上那帮老狐狸谢无涯一个人应付不来。”
谢无涯站在车夫座上听见了,面无表情回了一句:“应付得来。”
他心里却补了半句:但还是越快越好。
姜绾听见了,没戳穿,只轻轻把瓶子收进袖袋。
柳如烟忽然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抱住了她。
这次她没别扭,也没嘴硬,就那么实实在在地搂着。
“路上别省药。”她在姜绾耳边说,“孩子不舒服立刻停下行医。”
“嗯。”姜绾点头,喉咙有点紧。
松手时两人同时笑了笑,像是怕对方看出自己情绪。
陆衍默默牵过马缰,把柳如烟扶上她的青鬃马。
他自己没骑,只走在旁边,一手护着马镫。
姜绾看着他们,想起当初躲在屏风后偷听陆衍心声的日子。
那时他还结巴,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她今天戴了新簪子”。
现在倒好,连眼神都稳了。
她转头看向谢无涯,他也正望过来。
“上车吧。”他说。
她点点头,最后看了眼这座住了几年的府邸。
门匾还在,石狮也依旧,只是门前落叶扫得干干净净。
谢无涯伸手扶她上车,掌心温热,力道熟悉。
车内铺了厚褥,两个摇篮并排摆着。
长安睡得沉,小嘴微微张着。
长宁动了动,哼了一声。
姜绾坐到她身边,轻轻拍了两下。
马车晃了晃,开始缓缓前行。
柳如烟骑马跟出一段路,在城门口停下。
陆衍也勒住缰绳,两人并肩站着。
风吹起柳如烟的披风角,她抬手按了按。
“走了啊。”姜绾掀起帘子喊了一声。
“走了。”柳如烟挥了挥手,“记得写信!”
“知道啦!”
马蹄声渐远,城墙在视野里一点点拉宽。
吊桥木板发出咯吱声,车轮碾过缝隙时震了一下。
谢无涯握紧缰绳,背影挺直如松。
姜绾抱着长宁,目光扫过窗外。
街巷行人渐少,酒旗不再飘扬。
一家卖糖人的摊子还没收,老人正低头熬糖浆。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用读心术那天。
也是这样的清晨,她听见丫鬟心里骂她“晦气货”。
现在那些声音还在,但她不再想躲了。
长宁翻了个身,脑袋蹭进她怀里。
她低头亲了亲女儿发顶,手伸进袖袋摸了摸那个小瓷瓶。
“万一”两个字硌着指尖,像一道无声的承诺。
谢无涯在前头轻咳两声,像是提醒什么。
她知道他在等她看过去。
果然,他微微侧头,眼角余光扫来。
“累了就睡会儿。”他说。
“还不累。”她答。
他没再说话,但缰绳松了一寸,车速慢了下来。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点沙土味。
远处山影隐约可见,云州方向有薄雾笼罩。
她记得那里曾是一片废墟,如今听说已在重建。
长安突然哼唧起来,小脸皱成一团。
她连忙探身去看,发现他尿了。
手伸进包袱翻出干净尿布,动作熟练得不像新手母亲。
“你倒是快。”谢无涯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练出来的。”她嘟囔。
他低笑一声,很快又恢复沉默。
这笑声很轻,但在她心里炸开一圈涟漪。
从前他一个月也难得笑一次,现在竟也能为换尿布的事笑出声。
她低头看着孩子,嘴角也不自觉翘了起来。
太阳升得高了些,照进车厢一角。
长宁醒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看。
她伸手逗了逗女儿下巴,换来一个打哈欠。
“外面是什么?”长宁含糊地问。
“是路。”她答,“很长很长的路。”
“要去哪儿?”
“去找一个答案。”
孩子似懂非懂,抓着她手指啃了一口。
她任由她咬,心想这一路或许真能啃出点甜头来。
风更大了,卷起路边尘土。
谢无涯抬手挡了挡,肩头落了灰也没拍。
她看见他指节轻轻敲了两下车沿,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意思是:我在。
她没回应,只是把长宁裹紧了些。
马车驶过最后一个岔口,官道笔直向前延伸。
京城轮廓在身后渐渐模糊。
柳如烟送的药瓶还在袖中,温温的,像揣着一小团火。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看不见城楼飞檐。
只有前方一片开阔。
谢无涯挺直脊背坐着,目光始终盯着前方。
风吹动他衣角,猎猎作响。
她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
不是哪场战斗,也不是哪次出行。
而是某个雨夜,他蹲在她房门外,心声说“让我听听你的呼吸”。
那时她以为他是执拗,现在才明白那是害怕。
怕她消失,怕一切归零。
就像此刻,他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因为一回头,可能就不想走了。
可他们必须走。
为了两个孩子能无忧长大,为了他不必再饮血度日。
为了把断掉的线,亲手接上。
长安终于换了尿布,咧嘴笑了。
长宁也跟着咿呀,口水滴在姜绾手背上。
她拿帕子擦了擦,顺手把瓶塞拧紧。
“爹。”长安忽然指着外面喊。
谢无涯没应,但肩膀明显绷了一下。
他又敲了两下车沿,节奏比刚才快了些。
姜绾知道他在忍。
忍着不去回头看孩子叫他的第一声。
她也不说破,只把长宁的小手放在自己唇边亲了一下。
阳光落在车辙上,映出两条平行的光痕。
马蹄踏过枯叶,发出脆响。
远处有只野鸟扑棱棱飞起,划破寂静。
谢无涯终于回头望了一眼。
只一眼,迅速收回视线。
但他嘴角绷得没那么紧了。
姜绾靠在车厢壁上,感觉身子随着车轮轻轻晃。
孩子们渐渐又睡了。
她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树影,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玉佩。
那是谢无涯给的,刻着一个“绾”字。
简单,却压得住千言万语。
就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说,也都明白了。
风穿过帘子缝隙,吹起她一缕发丝。
她抬手别到耳后,看见谢无涯的背影嵌在光里。
像一把出鞘的刀,守着身后最柔软的东西。
马车驶离最后一段土路,踏上平整官道。
尘土飞扬中,京城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她深吸一口气,把小瓷瓶贴身收好。
前路未知,但她不再怕了。
因为这一次,不是她一个人听见心声。
而是有人愿意和她一起,走向喧嚣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