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碾过最后一段官道时,姜绾听见长安在车里哼起不成调的曲子。
谢无涯骑在马侧,抬手轻勒缰绳。马车缓缓停下。前方城门高耸,青砖灰瓦映着初冬微光。
她掀开车帘一角。京城比记忆中安静。街市却更热闹了。小贩推着车沿街叫卖,妇人挎篮买菜,孩童追着纸鸢跑过巷口。
谢无涯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点点头。他策马前行,马车跟着动了起来。
进城后道路宽阔了许多。路边新修了排水沟,不再像从前那样雨天泥泞。街边铺面翻新过,挂着统一的木招牌。
一个卖糖人的老汉见马车经过,眯眼看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这不是将军府的车么?哎哟,真是!”
旁边裁缝铺的小徒弟探头张望,也认了出来,转身就往里喊:“掌柜的!谢大人回来了!”
消息像风一样刮过长街。行人纷纷驻足。有人低头整理衣襟,有人踮脚张望。
姜绾抱着两个孩子坐在车内。长安伸手要抓窗帘,被她轻轻挡住。长宁靠在她肩上,眼睛睁得圆圆的。
“快到了。”她低声说。不是说给谁听,是告诉自己。
谢无涯没回头。但他放慢了马速,让马车稳稳地跟在身后。
转过两条街,将军府的朱红大门出现在眼前。门前那棵银杏树落了一地金黄,叶子厚厚铺着,踩上去沙沙响。
门房大爷正弯腰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很轻。他穿着厚实的棉袍,头上戴着旧毡帽。
马车停下的那一刻,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谢无涯脸上。
他愣住了。扫帚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下一秒,他拔腿就往府里冲。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将军和夫人回来了!还带着小主子!回来了!”
声音穿过庭院,撞进回廊,惊飞了檐下歇脚的麻雀。
府中顿时乱了套。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大声应和,有人激动得语无伦次。
老嬷嬷第一个冲出内院。她跑得急,发髻都歪了,手里还攥着半块给孩子蒸的蛋羹。
她站在台阶上喘气,眼睛直勾勾盯着马车。等车帘掀开,看见姜绾抱着孩子下来,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长大了长大了……”她喃喃自语,声音发抖,“我的小主子们,可算回来了。”
姜绾朝她走过去。长宁扭头看她,小手抓紧了娘亲的衣襟。
“给奶娘抱会儿?”姜绾轻声问。不等回答,就把孩子递了过去。
长宁一点不怕生。刚到老嬷嬷怀里,就伸手去抓她鬓边的银簪。小手指一勾,簪子差点被拽下来。
老嬷嬷非但不恼,反而笑出了泪花:“哎哟,这丫头,跟我小时候一个样!胆子大得很!”
谢无涯这时也下了马。他把长安从车里抱出来,顺手扛上了肩头。
长安咯咯笑着,两只小手立刻揪住爹爹的耳朵。用力一扯,谢无涯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迈步走上台阶,玄色披风垂落身后。步伐沉稳,像两年前离开时那样。
只是这一次,肩上有孩子,身后有妻子。
姜绾跟在他后面。她没有急着进府。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清冷,带着落叶和泥土的味道。
她悄悄开了读心术。
三丈之内,全是心声。
“将军瘦了……”
“夫人脸色还是白了些……”
“小少爷真像他爹,一笑就坏得很!”
“小姐这双眼睛,跟她娘一模一样……”
然后是一片整齐划一的念头——
“家终于完整了。”
她嘴角微微扬起。随即关掉了能力。
世界安静了。但她知道那些话还在。藏在每个人眼里,写在每张脸上。
她抬脚跨过门槛。靴底踩碎了几片枯叶。
老嬷嬷抱着长宁走在前头,边走边念叨:“瘦了瘦了,肯定路上吃得不好。我这就去厨房,给你们炖参鸡汤,加红枣枸杞,再煮一碗软米粥……”
“奶娘。”姜绾轻唤,“先别忙。让他们歇会儿。”
“哪能歇啊!”老嬷嬷急道,“这一路风霜,不得赶紧暖身子?你也是,脸色这么白,是不是又没好好睡?”
姜绾笑了笑,没答。
谢无涯走在前头,听见了也没回头。但他脚步慢了下来,等她们走近。
长安仍骑在他肩上,小手拍着他脑袋,嘴里咿咿呀呀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谢无涯抬手,把他小腿往下压了压,防止摔着。
“爹!”长安突然大声喊,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府里众人哄笑起来。连平日最严肃的管家都忍不住咧嘴。
姜绾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她记得刚穿越那会儿,整日缩在屋里不敢出门。耳边全是恶意的心声,吵得她整夜睡不着。
现在她也能听见心声。但她不想听了。
她宁愿听长安拍爹的声音,听老嬷嬷絮叨,听落叶在脚下碎裂的轻响。
他们一起走向正厅。阳光斜照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门房大爷没跟进来。他站在门外,重新捡起扫帚,慢慢扫着满地金黄。
扫着扫着,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紧闭的大门。
嘴角动了动,低声说了句什么。
没人听见。但若是姜绾此刻开启读心术,会听到一句话——
“回来了就好。”
厅内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好。两个孩子被放在软垫上,立刻开始爬来爬去。
长安抢了妹妹的布老虎,长宁瘪嘴要哭。姜绾刚想哄,谢无涯已经伸手把老虎拿了回来,塞到女儿手里。
长宁破涕为笑。长安不服气,扑过来抢。谢无涯一手一个拎起来,放在两边。
动作干脆利落,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老嬷嬷看得直乐:“你们爹就这样,外头杀伐决断,家里连孩子争个玩具都要管。”
姜绾坐在一旁,脱下披风。屋里热,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她望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两年像一场梦。
北境风沙,荒漠祭坛,生死一线。全都过去了。
现在只有孩子打闹,炭火噼啪,还有谢无涯那个永远绷着的脸。
她想笑。又怕被人看出情绪,低头假装整理袖口。
谢无涯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足够让她明白——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没理好的披风拿过去,叠好放在椅背上。
他的手指蹭过她手腕内侧。温热的。
长安爬到他脚边,抱住他小腿,仰头喊:“爹!马!马!”
谢无涯低头看他。两秒钟后,站起身,把儿子拎起来倒举着晃了两下。
长安笑得快要背过气去。
长宁见状,也伸出双手,嘴里“啊啊”叫着要抱。
老嬷嬷连忙上前:“哎哟可别,小姐娇嫩,经不起这么闹!”
谢无涯看了她一眼。老嬷嬷立刻闭嘴。
他弯腰把女儿抱起来,动作比刚才温柔许多。一只手托着背,一只手护着头。
长宁搂住他脖子,咯咯直笑。
姜绾看着,忍不住开口:“你对她倒是格外小心。”
谢无涯淡淡道:“她是姑娘。”
“长安也是你儿子。”
“不一样。”他说完,把长宁举高了些,让她够到梁上挂的红灯笼穗子。
老嬷嬷在旁边直念佛:“菩萨保佑,可别摔着!”
姜绾却笑了。她很久没见过他这样了。
不是战场上的冷厉,也不是朝堂上的威压。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在逗自己的孩子。
屋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丫鬟端着热茶进来,放下后退了出去。
她经过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眼神亮亮的。
若是此刻开启读心术,会听见一句——
“真好啊,这个家总算像个家了。”
姜绾没开。她不需要听。
她已经知道了。
谢无涯把孩子放下来。两个小家伙立刻又缠在一起抢玩具。
他走回她身边坐下。这次坐得近了些。肩膀挨着她的。
“累吗?”他问。
“不累。”她说,“就是有点不习惯。”
“什么?”
“这么安静。”她顿了顿,“以前总想着躲,现在倒觉得……没人喊打喊杀的日子,有点奢侈。”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只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她的。
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的茧。却很暖。
她没挣开。轻轻回握了一下。
外面天色渐暗。夕阳把窗纸染成橘红色。
老嬷嬷张罗着让人准备晚饭。说要摆一桌团圆席,还得烫壶酒。
“不用太丰盛。”姜绾说,“清淡些就好。”
“那可不行!”老嬷嬷瞪眼,“两年没见,不吃顿好的怎么行!我要亲自下厨!”
她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比年轻人都利索。
门房大爷在外头敲了敲门板,说天冷了,要不要把门关上。
“开着吧。”谢无涯说,“透透气。”
大爷应了一声,没走远。蹲在门口继续扫地。
一片银杏叶飘进来,落在门槛上。他没扫走。就让它躺在那儿。
像在等下一个春天。
姜绾靠在椅背上,看着两个孩子玩闹。眼皮有些沉。
谢无涯察觉了。轻声说:“去歇会儿。”
“我不困。”她说,“就想多看看。”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披风拿过来,盖在她腿上。
她没拒绝。手指轻轻抓着披风边缘。
长安爬到她脚边,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很快打起了小呼噜。
长宁依偎在老嬷嬷怀里,眼睛半睁半闭,手里还攥着那枚差点被她拽下来的银簪。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爆裂一声。
谢无涯坐在她身旁。身影被灯火拉得很长。
她悄悄看了他一眼。他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谁都没说话。
但她知道他在说——我们回家了。
她点点头。用口型回了三个字——我看见了。
窗外,最后一缕光线消失在地平线上。
将军府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