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灯焰晃了两下。姜绾坐在书桌前,手指还搭在那封信的折痕上。她没睡着,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孟长庚被捕,姜雪来信,她说“我不欠你了”。这句话像根细线,在她心口绕了一圈又一圈。
她起身披了件外衫,推开房门。天还没亮透,院子里静得很,只有更夫打完梆子走远的脚步声。
她要去大理寺。今天必须去。
守狱官见是永安郡主亲自前来,不敢拦。只问要不要派侍从跟着。姜绾摇头说不必。她一个人走进牢道。
石墙潮湿,空气里有股霉味。脚步声在窄道里回响。她在第三间牢房前停下。
姜雪蜷在角落草堆上,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脸上没了脂粉,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比从前在姜府时亮了些。
“你来了。”姜雪声音哑。
姜绾没说话。她轻轻开了读心术。三丈之内,只有两个活人的心跳声。
姜雪的表层心语浮上来:“她会骂我吗?”“我不想再躲了。”“我想把话说完。”
不是伪装。也不是试探。是真话。
姜绾关掉能力。掏出随身带的帕子擦了下手,才开口:“听说你在城南递的信。”
姜雪点头。“西角门那个守卫,我给过他一文钱买馒头。他认得我。”
“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她顿了顿,“我在街上听说你们打了胜仗。北境那边,百姓能回家种地了。”
她低头搓着手上的茧。“我还听说,你们有了孩子。龙凤胎。谢将军抱着儿子巡街,谁家小孩哭了,他就停那儿等。”
姜绾听着,没打断。
“我那时候就在想,原来人真的可以不一样。”姜雪抬眼,“我不是恨你。我是恨我自己,怎么就活成了这样。”
她苦笑一下。“小时候摔了花瓶,让你背锅。后来换药,也是我想当世子妃。我以为只要把你踩下去,我就能站上去。”
“可我错了。你从来没踩过我。你连看都不多看我一眼。”
姜绾心里动了一下。
她想起柴房里那块糖。甜的。后来很多年都没再尝过那种甜。
“那你现在呢?”她问。
“我现在就想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姜雪声音低下去,“孟长庚拿我当棋子,我也甘愿当他手里的刀。可我每天都在听外面的传闻。你说贪官要查,就真的查了。你说冤案要翻,就真的翻了。”
“我才明白,我不是输给你。我是输给了我自己不肯变。”
牢房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一只老鼠窜过墙角。
姜绾靠着铁栏站着。她没开读心术。这一次,她选择相信耳朵听到的话。
“那封信,算我还你的。”姜雪看着她,“以后我不欠你了。你也别再欠姜家什么。”
姜绾闭了闭眼。
她没想过这一天会来。她以为自己会恨很久。可此刻站在牢里,看着这个曾经想杀她的人,她发现自己竟然松了口气。
不是原谅。是放下。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很稳。
出了牢门,晨光已经漫进院子。她对守狱官低声问:“姜雪这案子,若配合调查,能判到什么程度?”
“按律,谋害宗室未遂,本该问斩。”守狱官如实答,“但若揭发同党、供出实情,或可减罪流放。”
“流放去哪儿?”
“西北边陲,戍役十年起步。”
姜绾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了个小小的“绾”字。
她摸出笔,在帕子上写下七个字:府里缺个做针线的。
笔画不重,墨色清晰。她折好帕子,交给一个平日办事稳妥的差役。
“等她哪天出来了,把这个交给她。”她说,“别说是我说的。就说……是个老嬷嬷留的话。”
差役接过,郑重收下。
姜绾走出大理寺大门。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她眯了下眼。
街上已经开始热闹。小贩推着车叫卖早点,几个孩子追着跑过。她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头有点沉。
偏头痛又来了。太阳穴突突地跳。这是刚才情绪波动太大,精神力耗得多了。
她扶着墙缓了两步,慢慢往回走。
回到将军府,她先进了孩子们的屋子。两个小家伙还在睡。奶娘轻手轻脚地守着。
她没惊动他们。转身去了书房。
坐下后先闭眼调息。深呼吸几次,把那些乱糟糟的感觉压下去。她刻意关闭读心术。不去听任何人心里的声音。
只回想昨夜谢无涯进门时说的话:“柳姑娘婚期将近,谷里来信请咱们过去贺喜。”
那时他还顺手给她倒了杯温水,指尖蹭过她手背。
她睁开眼,提笔铺纸。写了一封信致药王谷。
开头写“闻卿大喜,不胜欣忭”,中间说“携稚子同行,恐扰清静”,结尾落款盖印“永安郡主”。
墨迹干透,她将信笺合上,放在出京清单最上面。
清单上列着衣物、药品、孩子的用具。还有个小瓷瓶,里面装着老萨满给的铜片。
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谢无涯送的。刻着“绾”字。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姜府后院第一次见到姜雪。那时她刚穿过来,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利索。
姜雪走过来,笑着拉她的手,说“姐姐别怕”。可那双手,后来递来的是毒药。
人心怎么会变成这样?
但她也知道,人心也能变回来。哪怕只有一点点光,也能照进去。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抽了新芽。风吹过来,叶子轻轻晃。
她摸了摸额头。头痛轻了些。
她不需要再靠读心术看清所有人。有些话,听一次就够了。有些人,见一面就明白了。
她转身拿起茶壶倒水。水声哗啦,热气腾起。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谢无涯养的那只黑猫蹭过门槛,蹲在门口舔爪子。
她没回头。只是把杯子端起来,吹了下热气。
阳光斜斜照进屋,落在信笺一角。朱红的印章闪了下光。
她想着药王谷的春天。山花开得漫山遍野。柳如烟应该穿什么颜色的嫁衣?
她嘴角微微翘了下。
然后放下杯子,重新坐回桌前。开始检查行李单还有没有漏的东西。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窗外鸟叫了一声。她抬头看了眼天色。
云淡风轻。像个适合出发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