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光斜斜地切过林梢,把银杏叶照得半透明。姜绾踩在厚厚的落叶上,脚底传来轻微的碎裂声。
谢无涯抱着长宁走在她身侧,长安已经挣脱她的手,摇摇晃晃地往前跑。孩子的小靴子踩出一串歪斜的印子,像刚学会写字的人留下的笔画。
姜绾看着他扑向一片特别大的叶子,整个人栽进叶堆里。她没急着去扶,只是嘴角扬了起来。
这片林子比将军府那棵银杏大得多。枝干粗壮,树冠连成一片金黄的穹顶。风一吹,就有叶子打着旋儿往下落。
她记得几年前也站在这片林子里。那时她刚能听清三丈内所有人的心声,每天都像被塞进闹市的集市。她对谢无涯说等你毒全解了想做什么都行。
他说好。然后低头吻了她。
那个吻落在唇上,轻得像一片叶子飘下来。可她听见了他心里的声音——“现在就想娶她”。
当时她吓得差点后退。现在想起来只觉得暖。
长安从叶堆里爬起来,小脸通红。他举着手里的枯叶,冲父母喊:“爹!娘!看虫子!”
姜绾和谢无涯同时转头。孩子的手指正指着叶脉间一只黑亮的甲虫。它六条腿飞快划动,试图从枯叶边缘逃走。
长宁在谢无涯臂弯里拍手。“虫虫!虫虫!”她奶声奶气地叫,身子前倾要够。
谢无涯稳住她。他的动作很熟,像是做过千百遍。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眼神却柔和得不像话。
姜绾走过去蹲下。长安自动往她身边靠,小肩膀贴着她的胳膊。她伸手拨开叶片一角,让甲虫更清楚些。
“它背上有花纹。”她轻声说。其实她早看见了,是想让长安自己发现。
孩子凑得极近,鼻尖几乎碰到虫壳。忽然咧嘴一笑:“花衣服!”
谢无涯也蹲了下来。他把长宁换到左臂,右手撑在地上。玄色袖口扫过落叶,沾了点泥灰也不在意。
“怕不怕?”他问长安。
“不怕!”孩子大声答,还故意用手指戳了戳地面。甲虫受惊,猛地窜出一步。
姜绾忍不住笑。她抬头看谢无涯,发现他也在看她。两人目光撞上,谁都没移开。
阳光穿过树叶缝隙,在他眉骨那道疤上投下一小片光影。她忽然想起那天他吻完她后说的话:“我这辈子没求过什么。”
她当时没接话。现在想问他求了什么。但她忍住了。
一片银杏叶慢悠悠地飘下来,正好卡在两人中间。金黄的扇形挡住了视线,又缓缓旋转着滑落。
谢无涯伸手接住它。叶柄朝上,叶面朝下,像托着一件稀世珍宝。他低头看她,眼神沉静。
姜绾心跳快了一拍。她假装专注地看着甲虫爬行路线,其实余光全落在他脸上。
他没说话。只是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温度很轻,时间很短。但她觉得整片林子都安静了。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变得遥远。
她没动。睫毛颤了一下,呼吸放得很平。心里却在疯狂吐槽:这人怎么又来这套!
上次在书房批折子,他也是这样突然凑过来亲她一下。她正在读心术探查官员心思,结果脑中一片空白。那会儿真想掐死他。
但现在……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长宁忽然伸手抓向空中。她没抓到叶子,反而扑进谢无涯怀里咯咯直笑。小姑娘今天格外精神,小手不停挥舞。
长安完全忘了虫子。他站起来扑向父亲,嘴里喊着“抱抱”。谢无涯一手一个,稳稳接住两个孩子。
姜绾趁机揉了揉额头。刚才那个吻的位置还有点发烫。她暗骂自己太敏感。
“我们再走走?”谢无涯问。声音低低的,带着哄孩子的温柔。
她点头。一家四口继续往林子深处走。脚下落叶越厚,每一步都像陷进软垫里。
一棵老树横倒在地上,树干足有三人合抱粗。树皮斑驳,露出内里浅黄的木质。断口处长出几朵褐色菌类。
长安立刻被吸引过去。他扒着树干往上爬,小短腿蹬得厉害。谢无涯跟在后面护着,一只手虚扶在他腰后。
长宁趴在父亲肩头,好奇地扭头看妈妈。姜绾对她笑了一下。小姑娘立刻咧嘴回应,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她掏出帕子替女儿擦。抬头时看见谢无涯正看着她。四目相对,他又移开了视线。但她分明听见他心底那句——“她们都爱我”。
她翻了个白眼。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恋!
不过……也不是不能接受。
林子尽头有块空地,铺满落叶。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照得人暖洋洋的。谢无涯把孩子们放下,让他们自由活动。
长安捡起一根细枝,在地上划拉。他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说是太阳。又画两条线,说是马。
长宁坐在落叶堆里,两只小手拼命拍打地面。她面前有一片完整的银杏叶,被她抓皱了边角。
姜绾走过去坐下。她背靠着树桩,看着两个孩子玩耍。谢无涯站在几步外,双手负在身后。
他今天穿了件深青色常服,没有戴官帽。发髻用同色带子随意束着,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冷硬。
“你还记得第一次来这儿吗?”她忽然问。
他看向她。“记得。”
“我说了很多蠢话。”她说,“还说我配不上你。”
“你说的是实话。”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那时候我确实不值得你托付。”
她愣住。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急忙解释,“我是说……”
“我知道。”他打断她,“你现在觉得我值得了?”
她噎住。脸慢慢热起来。心想这人怎么越来越会逼问!
她低头扯了根草茎,在手里绕圈。“看你表现。”
他低笑一声。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竹林。
远处传来鸟鸣。一只山雀跳上树枝,抖了抖羽毛。长安举起树枝指向它,嘴里发出“啾啾”的声音。
长宁被声音吸引,转头去看。看到鸟的瞬间兴奋地挥手,结果重心不稳往后倒。谢无涯眼疾手快捞住她后背。
小姑娘吓了一跳,扁嘴要哭。姜绾赶紧把她抱过来轻拍后背。等她平静了才问:“是不是吓到了?”
孩子抽抽鼻子,点点头。然后突然伸手抱住妈妈脖子,小脑袋往她颈窝钻。
姜绾摸着她柔软的发丝。这孩子胆子小,但依赖心重。每次受惊都要贴着亲近的人才能安心。
谢无涯递来水囊。她接过喂长宁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小姑娘的脸色好了许多。
“下次小心点。”她瞪他一眼。
他嗯了一声。眼神却没什么悔意。
太阳渐渐西斜。光线由金黄转为橙红,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林间开始泛起凉意。
长安玩累了,脚步变慢。他走到父母身边,主动伸出手要抱。谢无涯把他抱起来放在膝上。
孩子靠着他胸口,眼睛半睁半闭。小手无意识地揪着父亲衣襟上的盘扣。
长宁也被困意侵袭。她在姜绾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姿势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姜绾轻轻拍着她。谢无涯脱下外袍盖住两个孩子。青色布料垂下来,像搭了个小小的帐篷。
“该回去了。”他说。
她抬头看他。暮色里他的轮廓显得柔和。那双总是藏着风暴的眼睛,此刻盛着安静的光。
她点点头。没起身。就让这一刻再多留一会儿。
风吹过树梢,卷起几片落叶。它们在空中打了几个转,最终落回大地。
谢无涯的手覆上她放在膝上的手。掌心温暖干燥,指腹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她没抽开。反而轻轻回握。
远处传来马蹄声。应该是车夫在准备返程了。但他们谁都没动。
直到长安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糖”,两人才相视一笑。
谢无涯先起身。他小心翼翼把长安换到臂弯,另一只手伸向姜绾。
她握住那只手站起来。膝盖有点发麻,踉跄了一下。他顺势揽住她腰稳住。
“慢点。”他说。
她嗯了一声。长宁在她怀里动了动,没醒。
他们并肩往外走。影子在地上连成一片。风吹起她的裙角,扫过他的靴面。
马车停在林边空地上。车夫掀开车帘等候。谢无涯先把孩子送进去安置好。
姜绾最后看了一眼银杏林。暮色中的树林静谧安详,仿佛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约定。
她转身踏上车辕。谢无涯的手仍虚扶在她肘后。
车厢里,长安已经彻底睡熟。他蜷缩在角落,小脸埋在披风里。长宁躺在软垫上,嘴角微微翘着,不知梦见了什么甜事。
姜绾坐到她旁边。谢无涯随后进来,挨着她坐下。车厢顿时显得拥挤。
车轮缓缓转动。窗外的银杏树一株株向后退去。
她靠上他肩膀。他低头看了看,没说话,只是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
马车驶出谷口时,最后一缕夕阳消失在山脊后。夜风带着秋意拂过面颊。
她闭上眼。耳边是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还有身旁人平稳的呼吸。
马车拐过一道弯。药王谷的大门彻底看不见了。